《笨蛋美人俏王妃》第2章 幽谷囚心(1)

作者:搖擺諾諾·8個月前

青陽城外的那場生死劫殺,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陳姝看似平靜的心湖裡激起了滔天巨浪,而後又詭異地迅速沉寂下去。當啞僕們簇擁著她回到幽篁谷時,面對父親陳宣帶著幾分探究與不悅的詢問——“今日為何耽擱如此之久?市集可還太平?”——她只是垂下眼瞼,淡淡地回道:“人多,走散了,無事。”

她沒有提那凌厲的刀光,沒有提那噴濺的鮮血,更沒有提那個如同影子般出現、又如同影子般消失的灰衣人。將竹籃中採購的物品一一歸置妥當,那些沾染了塵土與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幹菇,被她默默放在了廚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有些事,不必讓父親知道。在他眼中,她或許永遠是需要他指引、保護,並寄託著家族全部野望的“女兒”。但陳姝心裡清楚,在父親陳宣的棋盤上,她首先是一枚棋子,一枚寄託著他重返權力中樞、再現陳氏榮光的、最特殊也最珍貴的棋子。他篤信自己的經天緯地之才,認定蒙延晟有囊括四海之志,而自己與女兒的“奇貨可居”,正是天命所歸的證明。這份近乎狂熱的自信,讓陳姝時常感到一種冰冷的疏離。父親談論天下大勢時眼中灼灼的光,與看她時那種評估“價值”的眼神,並無本質不同。

夜色中的幽篁谷,竹濤陣陣,更顯寂寥。陳姝獨坐窗前,望著天邊一彎冷月。二十三歲了。對於尋常女子而言,這早已是相夫教子、安穩度日的年紀。可她卻像個被遺忘的祭品,被供奉在這與世隔絕的山谷裡,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或許根本不會降臨的“恩寵”。

記憶的閘門,在獨處時最易失控地開啟。時光倒流回十餘年前,安陽國還未傾覆,她還是太傅府上天真爛漫的少女,而他是羈留安陽為質的南昭王子,一個沉默、陰鬱、眼底藏著狼一般光芒的異鄉少年。

相遇,並非在花團錦簇的宮宴,而是在父親的書房外。 她抱著一摞不小心散落的書卷,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一襲青衫擋住了光線。抬頭,便對上一雙沉靜卻隱含銳利的眼眸。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蹲下身,幫她把書卷一一拾起,理好,遞還給她。指尖不經意相觸,他迅速收回,她卻感到一種陌生的悸動。後來才知道,他是父親新收的學生,那個傳聞中處境艱難的質子,蒙延晟。

相知,是在父親授課的間隙。 她常常“恰好”路過書房,奉上茶點,有時是一碟新做的糕點,有時是一盞清火的菊花茶。他起初總是客氣而疏離,直到有一次,她發現他對著南昭傳來的信件眉頭深鎖,眼中是近乎痛苦的隱忍。她沒有多問,只是下一次,在茶點旁,“無意”中放了一本她手抄的、講述邊疆地理風物的雜記。他看到了,第一次,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平靜湖面投下的石子。

相愛,是在安陽動盪的陰雲日益濃重之時。 他處境越發艱難,時有冷遇甚至暗中刁難。是她,利用父親的影響力,暗中周旋,傳遞訊息,甚至冒險將他藏匿在自家別院,躲過了一次致命的搜捕。別院小小的後園裡,月光如水。他緊握著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生疼,聲音卻嘶啞低沉:“阿姝,今日之恩,延晟必不相忘。若他日……我定不負你。” 那是他第一次喚她“阿姝”,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吐露心跡。少女的心,在亂世的惶恐與對眼前少年孤勇的憐惜中,徹底淪陷。她不要他什麼承諾,只是心疼他的不易,只是單純地、毫無保留地,愛上了這個在異國他鄉掙扎求存、卻始終脊樑挺直的少年。

那時,她何曾想過什麼南昭王后,什麼天下霸業?她只知他是蒙延晟,是她情竇初開時,唯一走進心裡的男人。她幫他,護他,愛他,僅僅因為他是他。

後來,安陽內亂,他倉皇歸國,臨別前夜,他翻牆潛入陳府後園,將一枚貼身戴了多年的、質樸的狼牙項鍊塞進她手裡:“等我。” 只有兩個字,卻重若千鈞。她握著那枚猶帶他體溫的狼牙,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哭溼了枕頭,卻也懷著最熾熱的希望。

然而,等待漫長得足以風化岩石。 安陽覆滅,大梁崛起,父親帶著她隱居青陽。南昭的訊息時斷時續,她只知道他回去了,爭鬥,勝利,登基為王,娶了出身顯赫的段氏女為妃,立了太子……他離她記憶中的少年越來越遠,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傳說,一個她需要仰望的“王”。

而他給予她的,除了早期一些含糊的關切書信,以及後來派遣啞僕名為保護實為監視的“照顧”,便是這幽谷無盡的等待和一套套華麗卻冰冷的、暗示著“妃嬪”身份的頭面賞賜。他透過父親傳遞來的,永遠是“局勢”、“大業”、“再等等”。他曾數次秘密來到青陽,甚至到過谷外,卻從未踏入谷中一步。最近時,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就在竹林之外,可最終,只有他留下的侍衛和更加豐厚的賞賜。

每一次得知他來了又走,陳姝的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最初是甜蜜的期待,然後是焦灼的盼望,接著是失望的冰冷,最後……是逐漸凝結成塊的恨意。

他愛她嗎?或許是的。那幾次難得的、短暫而隱秘的相見,他看她的眼神,依舊有溫度,有複雜的歉疚,有她熟悉的情愫。他撫摸她臉頰的手指,依舊會微微顫抖。可是,然後呢?沒有然後。他從未明確說過“跟我走”,從未給過她一個確切的、能夠站在他身邊的身份和未來。

他只是想要她愛他,等待他,作為他崢嶸歲月裡一抹溫柔的舊夢,安靜地待在他劃定的範圍裡,不惹麻煩,不成為他宏圖霸業上的絆腳石。他早已擁有了合法的妻,正統的繼承人,穩固的後宮與朝堂。她陳姝,算什麼?一個見不得光的舊情人?一個需要時可以用來安撫安陽舊民情緒的象徵?一個被他收藏在記憶深處、偶爾緬懷的故物?

“等待”這個詞,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孤寂中,漸漸變了味道。從充滿希望的守候,變成了絕望的囚禁。愛戀在無人灌溉的枯井裡慢慢乾涸,而恨意,如同井壁陰溼處滋生的毒苔,悄然蔓延。她恨他的優柔與算計,恨他將她置於如此尷尬而危險的境地,更恨自己當初為何那般天真,將全部真心託付。

但她從不敢將這份恨意表現出來。在父親面前,她是溫順懂事、配合著家族野望的女兒;在偶爾傳來的、他那些充滿安撫與暗示的信件面前,她只能回以合乎身份的、剋制的言辭。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與逐漸冰冷的恨,都被她死死壓在心底,壓在每一次得體的微笑之下,壓在夜深人靜時無聲滑落的淚水中。

直到今日,那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內心一直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有人要她死。而且很可能是南昭國內,與他切身相關的人。他所謂的“保護”,如此不堪一擊。而他,那個她曾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此刻又在何處?可曾有一絲預感?可曾有過真正的、能護她周全的安排?

月光更加清冷。陳姝從懷中取出那枚儲存了多年的狼牙項鍊,指尖撫過粗糙的表面。曾幾何時,這是她全部溫暖與希望的寄託。如今,觸手只有一片冰涼。她將它緊緊攥在掌心,冰冷的硬物硌得生疼,卻比不上心口那片荒蕪的刺痛。

愛已凋零,恨意滋生,前路茫茫。那個救她的灰衣人……他眼中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守護之意,竟成了這冰冷囚籠裡,唯一一點陌生的、讓她心悸的暖色。但這暖色太過虛幻,如同今夜月光,抓不住,留不下。

山谷深深,鎖住的不僅是她的身,更是她早已千瘡百孔、卻不得不繼續戴上面具活下去的心。蒙延晟的“舊情”,父親的“野心”,南昭的“算計”,交織成一張她無力掙脫的網。而她的愛與恨,在這張網中,無聲地腐爛,或者……等待著某一天,化為焚燬一切的烈火。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