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俏王妃》第4章 孤注一擲(1)

作者:搖擺諾諾·8個月前

青陽西南,某處地圖上絕無標識的隱秘山谷,其幽深險僻,更甚於陳宣父女所居的幽篁谷。谷底終年霧氣繚繞,瘴癘潛生,唯有一條被藤蔓與亂石半掩的獸徑可通外界,堪稱絕地。就在這裡,敗亡的安陽王蕭景瑜,已如同受傷的毒蛇般,蟄伏了整整一年有餘。

時間與絕望是最殘忍的雕刻師。昔年那個在安陽宮中意氣風發、眉宇間帶著矜貴與幾分漫不經心狠厲的王子,如今已被磨去了所有華彩。他瘦削得驚人,嶙峋的骨架上彷彿只掛著一層蠟黃的皮,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眸,燃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幽藍色的鬼火。那火焰裡沒有溫度,只有冰冷的恨意與一種近乎偏執的亢奮。

一年多來,他並非全然枯坐。憑藉李玉芝殘存的舊部人脈、陳宣暗中輸送的有限物資與情報,更重要的是,近期來自南方——那個他昔日不屑一顧的南昭質子蒙延晟——渠道傳遞來的、越來越明確的“資助”與“期許”,他竟真的像陰溝裡的苔蘚,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重新滋長出一些見不得光的力量。幾十個對蕭景琰統治不滿的安陽舊軍殘卒,幾個被大梁新政觸動了利益的本地豪強派來的、心懷鬼胎的代表,還有一些聞著“復仇”與“從龍”氣味聚集而來的亡命徒與投機者,漸漸匯聚到這死亡山谷周圍,形成了一股微弱卻足夠製造混亂的暗流。

蒙延晟將他當作棋子?蕭景瑜豈能不知。那個昔年在他宴席上連頭都不敢抬的南昭小子,如今竟敢以施捨者的姿態,向他遞出淬毒的匕首。每一次收到透過陳宣輾轉而來的密信或物資,蕭景瑜都感到一種混合著恥辱與扭曲快意的刺痛。恥辱於自己的落魄竟要仰仗仇敵的鼻息;快意則在於,他知道自己這枚“棋子”,同樣有著反噬執棋者的劇毒,而蒙延晟所求,不過是他這枚毒子,能狠狠咬上蕭景琰一口。

“棋子……哈哈,棋子!”他有時會在只有自己一人的破敗木屋裡低笑,聲音嘶啞如破風箱,“蕭景琰,我的好兄弟,你看到了嗎?連你當年的腳下泥,如今都想來利用我對付你了……這天下,有多少人想你死?”

但更多的時刻,是恨意如跗骨之蛆,啃噬得他日夜難安。他會在午夜夢迴時,猛地坐起,眼前反覆閃現的,是洛京宮變那一夜的火光,是蕭景琰那張平靜卻決絕的臉,是他從萬人之上的王座跌落,淪為階下囚的滔天恥辱。

“原本……我擁有一切。”他乾枯的手指死死摳進身下粗糙的草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輕響,身體止不住地簌簌顫抖,彷彿寒症發作,“大梁的江山,父王的期望,群臣的擁戴……都是我的!是我的!”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他憑什麼?就憑他那套收買人心的偽善?他輕而易舉地奪走了一切!王位,國土,臣民……就連我最後的尊嚴,都要在這老鼠洞裡發黴腐爛!”

他猛地抬頭,透過破窗望向東方洛京的方向,眼中的鬼火熾烈得幾乎要噴薄而出:“如今大梁內憂外患,北有奚國,南有南昭虎視眈眈,境內青陽如此不穩……蕭景琰,你以為你能坐得穩那偷來的江山嗎?我要你嚐嚐眾叛親離、江山震盪的滋味!我要你跪在我面前,為你做過的一切懺悔!”

這瘋狂的執念,成了支撐他在這絕地中苟延殘喘、並蠢蠢欲動的唯一支柱。

“放下仇恨吧!”

一個微弱得幾乎被風聲蓋過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在他身後響起。是李玉芝。她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氣味苦澀的草藥,倚在門邊。曾經明豔照人的名門貴女,如今形銷骨立,面色灰敗,最刺目的是她脖頸上那道猙獰的、幾乎割斷了喉管的舊傷疤。傷勢雖僥倖未死,卻嚴重損毀了她的聲音,如今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舊傷,發出嘶啞的氣音,需要極大的努力才能讓人聽清。

她的眼神,是心如死灰後的平靜,那平靜之下,卻是深不見底的悲涼。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拼盡一切,甚至幾乎賠上性命才救下的男人。她曾經幻想,經歷過如此大起大落、生死邊緣,他總能看開些,總能珍惜這劫後餘生,與她在這與世隔絕處,哪怕清苦,也能求得一份安寧相守。

可她錯了。男人的心,尤其是曾經觸控過權力巔峰的男人,他們的野心與仇恨,如同附骨之疽,永遠不會真正平息。權力與仇恨,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毒藥,戒不掉,也不想戒。這一年多,她眼睜睜看著他從最初的頹廢消沉,逐漸被那南邊來的“資助”點燃眼中的鬼火,看著他如同著魔般,開始暗中聯絡舊部,策劃著那在她看來無異於飛蛾撲火的“反擊”。她勸過,哭過,甚至以死相逼過,換來的只有他日益加深的煩躁與疏離。

“這次……不一樣了。”李玉芝費力地向前挪了一步,將藥碗放在簡陋的木桌上,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卻無力的聲響。她抬起手,想要像過去那樣,撫平他眉心的戾氣,手指伸到半空,卻顫抖著停住了。“蕭景瑜,”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破碎不堪,“這次再去,你真的……會沒命的!”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用盡了胸腔裡所有的氣力,伴隨著舊傷處火燒火燎的疼痛。

蕭景瑜緩緩轉過身,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睛,對上了李玉芝盛滿哀求與絕望的眼眸。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動搖,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堅決。他看到她的憔悴,看到她頸上那道因為他而留下的、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疤,心中或許掠過一絲極微弱的刺痛,但那刺痛,瞬間就被更洶湧的恨意與瘋狂的念頭淹沒了。

“玉芝,”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有些事,不是生,就是死。有些債,必須用血來還。活著像條狗一樣躲在這裡,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他向前一步,目光掠過她,投向山谷外虛無的遠方,那裡彷彿有他必須踏上的戰場,“蕭景琰奪走的,我要他十倍百倍地償還!就算最終是死,我也要拉著他,拉著他的大梁,一起萬劫不復!”

他看著李玉芝眼中最後一點光芒,隨著他的話,一點點徹底寂滅下去,化為一片冰冷的死灰。他知道,他再次碾碎了這個女人全部的希望。但他不在乎了。仇恨的業火早已焚盡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情與牽絆。

李玉芝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驟然失去所有支撐的泥塑。喉嚨裡的舊傷劇烈地灼痛著,卻比不上心中那片徹底荒蕪的冰冷。她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她愛上的就不是一個能與之共度平凡人生的男人,而是一頭被權力與仇恨餵養出來的野獸。她救下的,不過是這野獸的軀殼,而它的靈魂,早已在國破家亡的那一刻,就賣給了復仇的魔鬼。

蕭景瑜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留戀,只有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孤注一擲的決絕。他轉身,走向屋外瀰漫的霧氣,走向那些聚集在陰影裡、等待著他命令的“力量”。他的背影,瘦削,佝僂,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顧一切的瘋狂。

李玉芝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倚著門框,目光空洞地望著他消失在霧中的方向。谷中的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輓歌的前奏。

這一次,她知道,她將徹底失去她的“丈夫”。不是死亡帶來的失去,而是心靈上徹底的、永恆的訣別。他走向了他的仇恨與毀滅,而她,將獨自留在這絕望的山谷裡,守著這份早已死去、只剩痛苦回憶的愛情,直到生命的盡頭。

山谷的霧氣,似乎更濃了,吞沒了所有聲響,也吞沒了最後一點人性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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