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俏王妃》第19章 鋒芒(2)

作者:搖擺諾諾·7個月前

陳姝心中暗鬆一口氣,面上依舊恭順:“謝殿下體恤,妾身謹記。”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廳,重新呼吸到清晨微冷的空氣,陳姝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溼。剛才那一番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兇險萬分,無異於在懸崖邊行走。

蕭景瑜那最後玩味而探究的眼神,讓她明白,自己並未完全打消他的疑心,反而可能引起了他更深層的注意。這不是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她不再是他眼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附庸,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陳宣跟在身後,欲言又止,看向女兒的目光充滿了後怕與一絲陌生的審視。

陳姝沒有理會父親。她緩步走回木棚,指尖隔著衣物,輕輕觸碰著內袋中那枚堅硬的鐵指環。

蕭景瑜看出了她的“非同尋常”。

回到那簡陋得只能遮風擋雨的木棚,棚外的喧囂與晨光似乎都被隔絕開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悶。陳宣反手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動作有些重,震得棚頂簌簌落下幾縷灰塵。他轉過身,面對著一臉平靜、似乎對剛才的兇險毫無所覺的女兒,胸口那股積壓了許久的後怕、驚怒與一種被冒犯的父權失落感,終於壓抑不住,化作一陣急促的喘息和顫抖的手指。

“你……你!”陳宣指著陳姝,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卻又顧忌著棚外可能有人,不得不強行壓低,顯得嘶啞而扭曲,“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那是蕭景瑜!一個敗亡後藏匿山野、早已被仇恨啃噬得半瘋的梟雄!你竟敢在他面前耍弄心機,編織謊言?萬一被他看穿,我們父女二人頃刻間便是刀下之鬼,這滿營的豺狼,誰會為我們說半句話?!”

陳姝安靜地站在那兒,看著父親因恐懼和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對自己“莽撞”行徑的責備,心中一片冰涼的麻木。她甚至懶得去辯解,那並非“耍弄心機”,而是在生死邊緣本能的掙扎與機智。

“父親,”她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昨夜若非女兒‘恰好’出現在那裡,又‘恰好’被嚇得失態,此刻只怕那潛入的梁軍細作已被擒獲。殿下盛怒之下,追究北面防務疏漏,負責此處的將領乃至舉薦他們的‘舊臣’,難道就能安然無恙嗎?”

陳宣一愣,他光顧著害怕女兒惹禍上身,卻未從這方面細想。陳姝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單純的恐懼,露出底下更復雜的利害關係。

見父親語塞,陳姝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女兒並非有意涉險,實是意外被捲入。但既已捲入,若當場被當作梁軍內應拿下,嚴刑拷打之下,父親以為女兒能撐多久?又會攀扯出什麼?女兒所為,或許歪打正著,避免了更糟糕的局面。殿下最後不是也說,是一場‘誤會’嗎?”

陳宣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女兒的邏輯竟讓他一時難以駁斥。他頹然地在唯一一張破木凳上坐下,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怒色被一種深深的疲憊與憂慮取代。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你也不該如此!”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苦口婆心的規勸,“姝兒,你聽為父一句。如今這世道,這營盤,龍蛇混雜,殺機四伏。我們父女在此,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一個女兒家,最要緊的是明哲保身,切莫沾染任何是非,更不可與那些軍漢、廝殺之事有絲毫牽扯!你的心思,應該放在別處……”

他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那種陳姝熟悉無比的、混合著野心與期冀的光芒,聲音也壓得更低,近乎耳語:“你要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你的價值!南昭王蒙延晟,他對你舊情未忘!只要我們在此間輔助蕭景瑜殿下成事,立下功勞,待南昭王師東定中原之日,便是我們陳氏重返榮耀之巔的時刻!到那時,你,我的女兒,以你的才貌,以你與南昭王的舊誼,何愁不能……”

“父親,”陳姝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涼意,“您是說,讓女兒有朝一日,成為南昭王的愛妃嗎?”

陳宣被她直白的問話噎了一下,隨即點頭,語氣更加熱切:“正是!這才是你應走的正道!這才是光耀門楣、保障你我後半生榮華富貴的坦途!何必去管這些打打殺殺、朝不保夕的腌臢事?你只需安安分分,等待時機,保持你在南昭王心中那份獨特美好的印象,將來……”

“父親,”陳姝再次打斷,這一次,她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冰冷的嘲諷弧度,“您覺得,南昭王心中,女兒還是那份‘獨特美好’的印象嗎?一封石沉大海、毫無迴音的信,還不夠明白嗎?”

陳宣臉色微變,強自道:“那是……那是時機未到!王上日理萬機,北疆、大梁……諸多大事牽絆!他定是記得你的,否則何必一直派人保護?你要有耐心!”

“保護?”陳姝輕輕重複,目光掠過棚外隱約可見的啞僕身影,“還是監視?或者說,確保他這枚‘舊情’的棋子,不會脫離掌控,不會壞了他的大局?”

“你……你怎麼能如此揣測王上!”陳宣有些惱羞成怒。

“女兒並非揣測,只是看清。”陳姝的目光轉回父親臉上,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殘酷,“父親,您將女兒與陳氏的未來,全部押注在一個男人虛無縹緲的‘舊情’和您自己臆想的‘從龍之功’上,可曾想過,若這賭注輸了,我們當如何自處?蕭景瑜若敗,我們便是附逆;蒙延晟若棄,我們便是棄子。到那時,誰還會在乎一個過氣的‘舊臣之女’是否曾有望成為‘愛妃’?”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陳宣火熱而虛幻的野心上。他臉色一陣青白,嘴唇哆嗦著,卻發現自己竟無法有力地反駁女兒這基於冷酷現實的質疑。

“所以,父親,”陳姝最後說道,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您教導女兒明哲保身,女兒記下了。但女兒更知道,在這亂世之中,真正的‘保身’,有時不能只靠等待和依附。女兒自有分寸,不勞父親日日掛心。至於南昭王妃之位……”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幽光,“那早已是鏡花水月,不必再提了。”

說完,她不再看父親瞬間蒼老而頹唐的臉色,轉身走到棚內唯一的窄窗邊,望著外面被木柵分割成一塊塊的、灰濛濛的天空。

父親期待的坦途,是她早已看透的絕路。而他告誡莫要沾染的是非,卻可能是她在這絕望漩渦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稻草——比如昨夜那驚心動魄的瞬息,比如掌心那枚冰冷的鐵環,比如那個叫鄭子安的人所帶來的、截然不同的危險與變數。

父女之間,隔著的已不僅是代溝,更是對世界認知的徹底分野。一個仍在舊夢中編織權貴幻影,一個已在血火中窺見自身命運的荒誕與微光。

陳宣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看著女兒挺直卻孤寂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與寒冷。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女兒。而她所選擇的路,或許比他規劃的,更加險峻,也更加……不可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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