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軍營地的夜,是一種與幽谷截然不同的、充滿暴力因子的死寂。遠處巡邏兵士沉重的腳步聲,傷兵壓抑的呻吟,篝火燃盡木柴時偶爾的噼啪,還有山林深處不知名夜梟淒厲的啼叫……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非但不能帶來安寧,反而像無數細小的爪子,搔颳著緊繃的神經。
陳姝躺在粗糙的、帶著黴味和汗氣的氈毯上,睜著眼,望著頭頂被煙火燻得烏黑的帳頂縫隙裡透進來的、慘淡的星光。身體疲憊到極點,思緒卻如同脫韁的野馬,在冰冷的仇恨與滾燙的回憶之間瘋狂衝撞。
閉上眼,叛軍營地的氣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陽別院裡,那一樹盛放的梨花下,清甜馥郁的香氣。
那時她才豆蔻年華,他是沉默陰鬱的異國質子。她記得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將家裡偷偷省下的糕點、傷藥,塞進他冷冰冰的書袋;記得他第一次對她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卻像破開雲層的陽光,照亮了她整個少女世界;記得安陽政局最詭譎的那段日子,風聲鶴唳,她不顧父親可能的責罰,甚至利用了母親留下的、極少動用的人情,將他藏匿在自家最偏僻的別院。
月光下的後園,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掌心卻有一層薄汗。他說:“阿姝,今日之恩,延晟銘記五內。若他日……我定不負你。”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還有一絲她當時未能完全理解的、屬於王者的沉重誓言。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反握回去,心裡漲滿了混合著憐惜、愛慕與決絕的勇氣——為了他,她願意對抗整個世界。
後來他傷勢稍愈,在別院養傷那段短暫的日子,是她記憶裡最明亮的光。他會笨拙地幫她折下高處的花枝,會在她練字時默默為她磨墨,會在雷雨夜她因害怕而無法入睡時,隔著門板低聲給她講草原上的傳說……那些笨拙的、沉默的呵護,於她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珍貴。
那時他是蒙延晟,只是她的蒙延晟。不是南昭王,不是天下棋手。
可如今呢?
那個曾誓言“定不相負”的少年,已成為坐擁南疆、睥睨天下的君王。而她,成了他棋盤上一枚用舊情絲線懸著的、隨時可棄的棋子。她捧上全部真心與十年光陰的泣血之問,只換來他帝王心術下冰冷的沉默。她兩次三番命懸一線,他可曾有一絲動容?可曾為她安危,有過半分額外的安排?
沒有。什麼都沒有。
只有利用。利用她牽制父親,利用“舊情”維繫與安陽舊部若即若離的聯絡,利用她這個“活著的舊夢”作為某種政治姿態。而在真正的利益權衡面前,她的生死,她的痛苦,她全部的人生,輕如塵埃。
“定不相負……”陳姝在黑暗中無聲地翕動嘴唇,念出這四個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籤,狠狠烙在心上,滋啦作響,冒出帶著焦糊味的痛苦青煙。
鑽心的痛苦,如同最烈的毒藥,從心臟泵向四肢百骸。那痛苦裡,有被背叛的絕望,有青春虛擲的不甘,有尊嚴被徹底踐踏的屈辱,更有對自己曾經那般天真、那般全心全意付出的,遲來的、辛辣的嘲弄。
而這極致的痛苦,在死寂的黑暗與帳外叛軍營地冰冷的現實映襯下,迅速發酵、凝結、變質……化為了更粘稠、更黑暗、更刻骨的——恨!
對蒙延晟的恨!
這恨意不再朦朧,不再夾雜著殘存的愛與期待。它變得清晰、尖銳、冰冷徹骨。她恨他的薄情寡義,恨他的帝王心術,恨他將他們之間最純粹珍貴的東西,也一併拖入權力骯髒的泥沼,玷汙、利用,然後棄若敝履!
既然你視我如草芥,將舊情當作操控的絲線……那我便親手,將這絲線,化為勒死你的絞索!
帳外傳來一聲沉悶的梆子響,已是三更。
陳姝眼中的淚意早已被仇恨的火焰燒乾,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她不再看向帳頂,而是緩緩側過身,面向營帳粗糙的布壁,彷彿能透過它,看到父親陳宣此刻或許正在油燈下,為如何更好效忠蕭景瑜、如何為陳氏謀取更大利益而奮筆疾書的背影。
父親,蒙延晟……你們一個出賣骨肉,一個踐踏真心,都將我推入這絕境。
很好。
那就在這絕境裡,在蕭景瑜這個瘋子的帳下,讓我們看看,最後被這亂局之火焚燒殆盡的,會是誰。
她閉上眼,不再試圖入睡,而是開始在腦海中,冷靜地、一條條梳理父親與南昭聯絡的渠道,分析蕭景瑜營中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必然存在的派系與矛盾,回想白日里觀察到的、那個枯瘦瘋狂的“殿下”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與反應……
復仇,需要耐心,更需要清晰的頭腦和狠絕的手段。蒙延晟施加於她的痛苦有多深,她回報的“禮物”,就必須有多重。
夜色愈發深沉,叛軍營地的篝火漸次熄滅。唯有陳姝帳中,那雙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眸,亮得驚人,裡面燃燒的不再是情愛的餘燼,而是淬了毒、淬了冰、只為毀滅而生的,復仇的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