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昭陽宮的夜色，與青陽叛軍營地的肅殺截然不同。宮燈璀璨，絲竹隱隱，空氣中浮動著暖融融的龍涎香與一種屬於繁華王都的、慵懶而精緻的氣息。
蒙延晟剛從麗妃那新修繕的、遍植奇花異草、充滿異域風情的“攬月閣”中出來。麗妃年輕嬌媚，善解人意，一雙柔荑撫琴調香，眼波流轉間盡是崇拜與依戀，恰如一股溫熱的泉水，很好地熨帖了他連日處理政務、權衡各方勢力的疲憊與緊繃。方才耳鬢廝磨的溫存，彷彿還殘留著甜膩的香氣。
然而，當他獨自行走在回寢宮的迴廊上，夜風微涼，拂面而來時，那份刻意沉溺的慵懶便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堅硬而複雜的現實礁石。
一份來自青陽的密報，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書房的紫檀木案頭。內容簡略，卻讓他持著白玉酒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陳宣攜女陳姝，已入蕭景瑜叛軍營中，陳宣被委以聯絡舊族、協理文書之職。
“陳宣這老狐狸……動作倒快。”蒙延晟低語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陳宣去投蕭景瑜，從“安陽舊臣”的立場看，無可厚非，甚至可稱“忠義”。這本就是他當初默許、甚至暗中推動的一步棋，讓陳宣成為連線南昭與蕭景瑜之間那條更隱蔽的線。
可讓他心頭掠過一絲細微不安的，是後面那三個字——陳姝也一同前往。
那個名字，像一顆沉在記憶深潭底部的小石子，被這份密報輕輕一攪，又泛起了些許陳年的漣漪。他眼前恍惚閃過許多年前，安陽別院梨花樹下，那個不顧一切庇護他、眼神清亮如星的少女。他曾緊握著她的手，許下“定不相負”的誓言。那時的心動與感激，是真切的；後來分隔兩地，他步步為營登上王位，午夜夢迴時，那份屬於少年時代的純粹情愫與虧欠感，也曾偶爾啃噬過他。
他確實……愛過陳姝。或許，在某個特定的時空裡，那份感情曾無比接近愛情。
但，也僅僅是“曾”了。
自從回到南昭，踏入這權力的漩渦中心，他要平衡的太多。段氏背後的勢力需要安撫，朝中老臣需要制衡，北疆的衛慕烈需要提防，對大梁的宏圖需要謀劃……每一件事都牽扯著國運，壓在他的肩頭。兒女情長，在這如山重責面前，顯得如此奢侈，甚至……輕飄。
尤其是段伽羅。他的王后，敏感，多疑，背後站著南昭根深蒂固的望族。她為南昭生育了嫡子，穩住了後宮。他可以容忍她有些小性子，但絕不能讓她抓到任何可能動搖後位、影響朝局的把柄。陳姝的存在，本身就是段伽羅眼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前次青陽市集的刺殺，他雖然壓了下去，但段伽羅的嫉恨與不安，他心知肚明。
“再等等吧，”他曾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也像是在安撫記憶中那個等待的少女，“待局勢更穩，待本王徹底掌控全域性，定會給她一個妥善的安排。” 這個“妥善的安排”是什麼？他自己其實也未曾細想。或許是一個妃嬪的名分？一處遠離宮廷的安逸宅院？總之，不會是段伽羅現在的位置，也不會是與他並肩站在最高處。
然而，時間是最無情的稀釋劑。繁忙的政務，新的誘惑，以及那份因為長久分離和現實阻隔而逐漸褪色、變得模糊的舊日情感，讓“再等等”變成了習慣性的拖延。陳姝在幽谷中的等待，她的安危，她的處境，在他的優先順序排序中，不知不覺地一再後移。
如今，陳姝竟然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幽谷，主動踏入了蕭景瑜那個充滿變數、血腥和瘋狂的是非之地。這舉動超出了他的預料，也挑動了他那根名為“掌控”的神經。
一絲煩躁掠過心頭。她為何要去？是陳宣的主意？還是她自己……？他想起那封石沉大海的信，眉頭微蹙。罷了，女子心思，總是難測。或許是她等不及了？或是陳宣另有所圖？
但這絲煩躁很快被更務實的考量壓了下去。蕭景瑜營中雖有風險，但自己派去的那些啞僕皆是百裡挑一的精銳，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護她周全應當無虞。眼下，南昭需要蕭景瑜在青陽鬧得越大越好，牽扯蕭景琰越多的精力越好。陳宣父女在彼處，若能發揮作用，自是好事。至於陳姝……等青陽事了，蕭景瑜這枚棋子用完，再行安置也不遲。
“王上，夜深露重，當心著涼。”內侍溫順的聲音在旁響起，遞上一件織錦披風。
蒙延晟回過神，接過披風披上，指尖觸及柔軟昂貴的面料。他抬步繼續向前走，將青陽的那點漣漪，連同對陳姝那點複雜難言、早已被權力與時光磨損得面目全非的舊情，一同拋在了身後沉沉的夜色裡。
麗妃宮中暖帳的香氣似乎又隱約縈繞鼻尖。比起遠在叛軍營中、前途未卜、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舊日戀人，眼前觸手可及的溫柔鄉，無疑更實際，也更令人放鬆。
“陳姝的事……暫且這樣吧。” 他在心中做了最後的裁定，彷彿卸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負擔。江山為重，大局為先。個人的些許情愫與虧欠，在社稷面前，輕如浮塵。
他走向燈火通明的寢殿，步伐沉穩，再未回頭。南昭王的夜晚，屬於籌謀，屬於享樂，屬於現實的權柄與溫存，唯獨不再屬於那個梨花樹下、眼眸清亮的安陽少女，以及那份早已被他自己親手擱置、任其蒙塵的“定不相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