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安在護衛的攙扶下,一路不敢停歇,依仗對地形的熟悉和夜梟隊員高超的反追蹤技巧,終於有驚無險地撤回一段早已勘探好的隱秘山縫,暫時脫離了危險。
處理腿傷時,鮮血浸透了褲腿。副隊長愧疚不已:“將軍,是屬下們清掃不淨,留了活口……”
鄭子安擺擺手,額上冷汗涔涔,眼神卻異常冷靜:“不怪你們。那哨兵醒得蹊蹺,或許本就是誘餌。”他頓了頓,回想起那驚險一幕,“方才那女子……”
“像是意外撞見的普通民女,嚇壞了。”護衛道,“虧得她那一擋。不過,軍營怎麼會有女人?”
鄭子安沒再說話,心中卻存了一絲疑慮。那女子的出現,時機未免太巧。驚嚇的哭喊奔跑,看似慌亂,卻恰好封住了最關鍵的追擊路線……真的是巧合嗎?
他摸了摸身上,忽然發現一直戴在左手小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烏鐵指環不見了。或許是受傷翻滾時失落了。那指環是早年陛下所賜,內側刻有一個微縮的“安”字,既是他的名字,也有平安之意,他一直貼身戴著,算是個念想。
丟了,雖有些可惜,但眼下也顧不上了。
“此地不宜久留,包紮一下,儘快回城。”鄭子安沉聲下令。這次偵察,雖未達成全部目的,還掛了彩,丟了指環,但至少探明北面叛軍防守確有調整,且對方反應速度極快,確有可能在醞釀大動作。更重要的是,那個神秘女子的身影和那枚丟失的指環,如同兩個微小的謎團,留在了這個危機四伏的夜晚。
而在叛軍營地的木棚中,陳姝緊緊握著那枚內側帶著模糊刻痕的烏鐵指環,心跳久久不能平息。她認得這指環的樣式,與那日畫像之人隱約佩戴的飾物相似。她更確信,自己那番“表演”,確實為那個人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逃生機會。
指環冰冷,卻彷彿燙著她的掌心。
他受傷了,流了血……但應該逃掉了。
一種陌生的、細密的戰慄,正從她四肢百骸的深處泛起,並非恐懼,而是一種……刺激過後的餘韻,一種冰冷的、帶著叛逆色彩的快感。
她竟然做到了。
在那個電光石火、生死一線的瞬間,她的大腦沒有權衡利弊,沒有計算後果,甚至沒有清晰的計劃。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不能讓他被抓到,不能讓他死——驅使著她衝了出去,用盡全部力氣,扮演了一個被血腥廝殺嚇瘋的、橫衝直撞的蠢女人。
她聽到了自己尖利到變形的聲音,感覺到了粗糙地面摩擦手掌的疼痛,看到了叛軍士兵驚愕又煩躁的臉……一切都模糊又清晰。
直到被啞僕幾乎是拖回木棚,那快感才後知後覺地、洶湧地席捲上來。
十年了。
十年的幽谷歲月,是日復一日的寂靜、等待、失望、以及逐漸凍結的恨意。她的人生像一潭被遺忘的死水,沒有波瀾,沒有色彩,甚至沒有溫度。她是父親棋盤上一枚安靜的棋子,是蒙延晟記憶中一抹褪色的舊影,是這亂世中一個無關緊要、隨時可能被抹去的註腳。
她習慣了被安排,被忽略,被當作籌碼。她的情緒,無論是愛是恨,都似乎只能在這潭死水中默默發酵、腐爛,無法對外界產生任何真實的、有力的影響。
可是今夜,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旁觀者,不再是等待命運裁決的囚徒。她主動踏入了危險的漩渦,用她的意志、她的表演,甚至可以說是她的“智慧”,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事件的走向——至少,她相信她幫到了那個人,那個可能是鄭子安的人。
這種“改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間,對她而言,卻如同在堅冰覆蓋的心湖上,狠狠鑿開了一個窟窿,讓冰冷刺骨卻也鮮活無比的湖水湧了進來!
冒險。 這個詞對她來說如此陌生,卻又如此誘人。它意味著不確定,意味著危險,但也意味著……可能。可能脫離既定的軌道,可能不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可能憑藉自己的意願,去觸碰、去影響那個她曾以為永遠無法觸及的真實世界。
指環在掌心轉動。快感漸漸沉澱,化作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那不再是單純的刺激,而是一種覺醒,是對自身力量的初次確認,是對被動命運的無聲反抗。
當然,恨意並未消失。對蒙延晟的背叛,對父親的利用,那冰封的恨依然是她心底最堅硬的基石。但此刻,這塊基石旁邊,似乎悄然生出了一株毒草,它吸取恨意為養分,卻開出了一朵名為“自主”的危險之花。她幫助鄭子安,並非出於對大梁的忠誠,也並非簡單的報恩,更像是一種宣告——宣告她陳姝,不再是那個只能困守幽谷、等待施捨或毀滅的可憐蟲。
她開始下意識地分析今夜的一切:蕭景瑜的兵力調動,北面防線的異常,鄭子安冒險偵察的目的……這些原本與她無關的軍國之事,此刻卻因為與那個人產生了聯絡,而變得有了意義。她甚至開始思考,如果再有類似的機會,她該如何做得更隱蔽,更有效。
木棚外傳來巡邏兵單調的腳步聲。陳姝緩緩睜開眼睛,黑暗中,她的眸光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暗,而是亮起了一點幽微的、卻異常堅定的光芒。
死水微瀾,終成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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