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姝獨自走過去。
墳冢是新壘的,黃土尚潮,沒有立碑,只在墳前插了一塊尺餘長的木牌,墨跡是鄭子安親兵的手筆,樸拙端正,寫著“安陽陳公宣之墓”。
她在那塊木牌前站了很久。
山中無風,四野闃寂,只有遠處林間偶有幾聲鳥鳴。春日溫煦的陽光落在新墳上,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落在那塊沒有官銜、沒有諡號、只餘“陳公”二字的簡陋木牌上。
陳姝跪了下去。
肩傷被這一跪牽動,有溫熱的溼意洇透細麻布,但她沒有理會。她將周嫂備的那件披風鋪在膝下,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瓶,拔開木塞,將瓶中酒液緩緩傾灑在墳前黃土上。
酒是臨嶧尋常的米酒,不是父親生前慣飲的安陽曲釀。
她沒有香燭,沒有紙錢,沒有祭文,也沒有慟哭。
她只是跪著,將額頭抵在那片新翻的、帶著潮意的黃土上,許久未動。
腦中沒有具體的言語,沒有完整的追憶,只有一些破碎的、沉甸甸的念頭沉沉浮浮。父親抱她認字時的溫熱掌心。她第一次在父親眼中讀出算計與權衡時,那根扎進心頭的細刺。她如何裝作乖巧順受,如何不動聲色地遞出那一句句引他向深淵的話。他被殺那天,無聲翕動的嘴唇——
快走。
她終於直起身,膝行後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個頭。
“父親。”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病後初愈的沙啞,“女兒不孝。”
她沒有說“女兒錯了”。錯是太輕的字,填不滿這道墳。
“女兒會活著。”
她頓了頓,抬眸望向那塊樸拙的木牌,彷彿透過它,望向許多年前那個將她抱在膝上的男人。那時她太小,還不懂得分辨他的笑容裡有幾分真心、幾分籌謀。她只記得他的手臂很有力,身上的墨香很好聞。
那些,也是真的。她如今才肯承認。
“段伽羅……”她念出這個名字,沒有咬牙切齒,沒有聲嘶力竭,只是平靜地、一字一字地,將它烙進唇齒間。
“女兒必親手取她性命,以雪此恨。”
話落,山中仍是無風。
但她心底有一道沉寂多年的門,在這一刻,轟然洞開。
她又在墳前跪了片刻,直到膝下的黃土被體溫焐熱,直到肩傷處的溼意蔓延至腰際。她沒有落淚。高燒那幾夜,她已將此後許多年的淚都流盡了。
起身時,她將那件玄青披風疊好,放在木牌旁,權作供祭。
轉身的剎那,她忽然頓住。
來時不曾留意,此刻才看見,墳塋兩側各植著一株幼松,高不足三尺,枝幹細弱,針葉卻透著倔強的青翠。
是才移栽不久的。
她沒問是誰的手筆,只是對著那兩株幼松,長久地望了一眼。
下山時,日已偏西。鄭子安的親兵仍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個既不會驚擾、又足以護持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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