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俏王妃》第68章 青鸞(1)

作者:搖擺諾諾·2個月前

訊息傳到承明殿的時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青鸞端著參湯從御膳房回來,剛走到廊下,就聽見兩個灑掃的宮女壓著嗓子在說話。一個說:“……城西那家客棧,燒得只剩架子了。”另一個問:“老闆娘呢?”前一個聲音更低了:“沒出來。說是細作,跟大梁那邊有來往。”青鸞的腳步沒有停,端著湯碗跨過門檻,走進了內殿。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手帕沒了,客棧沒了,雪鳶沒了。下一個,就該是她了。

她轉過身,把參湯端到榻邊。陳姝已經醒了,靠著枕頭,臉色還是白,但比前幾日好了一些。她喝了兩口湯,把碗推開。“查得怎麼樣了?”青鸞蹲下身,把碗放到腳踏上,低聲說:“雲來客棧燒乾淨了,沒留活口。蒙延昭的人封了城西三條街。”陳姝面色凝重,她擔憂地看著青鸞:“下一個是你。”青鸞說:“我知道。”

陳姝看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你打算怎麼辦?”青鸞沒有回答。

陳姝說:“你畫的東西能送出去嗎?”青鸞說:“能。”陳姝點了點頭,“那你快點走吧。”

青鸞她看著陳姝,說:“你呢?”陳姝沉默了一會兒。她把臉轉向帳頂,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我不走。”

“段伽羅還活著。”陳姝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我父親的血還沒幹。我走了,誰來討這筆債?”青鸞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陳姝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像一根線被扯緊了,“他站在我面前,什麼話都不說,就看著我。我知道他在等。他連催都不催我,可我就是知道。”她停了一下,“他活著的時候把我當籌碼,可他畢竟是我的父親。我要是一走了之,我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青鸞依然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腳榻上,背靠著床沿。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燈苗吹得歪了歪。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雪鳶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別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尤其是男人。靠不住,經不起細看。”她頓了頓,“我當時覺得她說得太絕對了。現在我覺得她說得對。”陳姝沒有接話。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到下巴。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很遠的路:“你走吧。圖都畫完了,別留了。”青鸞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她把它捲起來,收進袖子裡。“我知道。”她說。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鳥叫,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薄薄一層,像水洇開的墨。青鸞抬起頭,看見陳姝的肩膀微微弓著,像一隻落了地的鳥,不是不想飛,是還沒有等到對的風向。

段伽羅踏進承明殿的時候,日光正從窗外斜照進來,把地磚上的裂紋照得清清楚楚。她穿了一身藕荷色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像是刻意告訴所有人——她不是來擺架子的,她是來探望病人的。陳姝靠在榻上,手裡端著半碗參湯,看見她進來,沒有放下碗,也沒有起身,只是慢慢嚥下那一口,才開口:“王后來了。”

段伽羅站定,低頭看著她,笑意溫和:“本宮聽說你前些日子中了毒,今日禁足剛解,頭一個就來看你了。”她的目光在陳姝臉上停留片刻,“氣色比本宮想象的好些。”陳姝把參湯碗擱在桌上,擦了擦嘴角:“承蒙王后掛念,臣女命硬,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段伽羅沒有坐,只是站在榻邊,目光緩緩掃過帳幔、桌案、窗欞,最後落回陳姝臉上:“你身邊那個叫青鸞的宮女,聽說手腳很是麻利,你病著的這些日子,裡裡外外都是她在打理。”她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找來的。”

陳姝微微偏了偏頭:“逃難路上撿的。她無家可歸,臣女便收留了。”段伽羅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真是巧了,一個弱女子,帶著一個無依無靠的丫鬟,走到哪裡都能活下來。這丫鬟,怕是不只手腳麻利。”陳姝沒有躲她的目光。“王后猜得不錯。沒有她,臣女早就死在路上了。”

段伽羅輕輕“哦”了一聲:“那本宮倒真想見見她了。”陳姝沒有接話。段伽羅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本宮禁足這些日子,外面的風聲聽了不少。聽說太和城裡藏了大梁的細作,客棧燒了,人死了,可線索還沒斷。”她回過頭,看著陳姝,“你說,巧不巧?”陳姝靠在枕上,迎著她的目光:“挺巧的。”

段伽羅走回榻邊,彎腰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養著。你的丫鬟,本宮不替你操心——她跑不了。”她直起身,“本宮改日再來看你。”陳姝沒有看她,低頭理了理袖口:“王后剛剛解了禁足,還是先去看看世子吧。臣女這裡,有王上的關照,王后不必費心。”段伽羅的笑容微微一滯。陳姝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臣女雖然剛剛病癒,但這承明殿的出入,王上是從不設限的。王后有空來探望臣女,不如先想想,這宮裡還有多少人願意替你遞訊息。”

段伽羅站著,沒有動。她的笑意還在,只是那笑凝固在嘴角,像一層幹了的漆。她沒有再說話,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你身邊那個青鸞,本宮會替你好生‘關照’的。”

陳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臣女替她謝過王后。不過臣女奉勸王后一句——這宮裡的事,樁樁件件都有來回。王后今日關照了誰,來日誰關照王后,可就不一定了。”段伽羅在門口站了兩息,沒有回頭,抬腳跨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陳姝收回目光,往後靠進枕頭裡,望著帳頂,一動不動。過了很久,青鸞才從內殿走出來,站在她旁邊,開口時聲音很輕:“她懷疑我了。”

陳姝沒有看她:“她只是試探你,沒有證據,動不了你。”青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那幅攻防圖還在裡面疊著,像一塊壓在她心口上的鐵。可她來南昭王宮的任務,從一開始就不是隻為了畫這一張圖。沈夢雨給她的指令很明確——攪亂南昭內廷,讓蒙延晟與段伽羅相互消耗,讓段家與王族之間的裂縫再大一些,大到不用外敵壓上來,它自己就會從裡面塌下去。攻防圖只是備用的後手,如果內亂沒有如期發生,才會有其他的安排。可如今段伽羅已經盯上了她,蒙延晟也從不信她,她還留在這裡,不是為了跑,是為了把那根裂縫再撬開一點。

她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把袖口鬆開。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走。”陳姝睜開眼,偏過頭看她:“為什麼?”

青鸞站在榻邊,看著窗外那株掉光了葉子的海棠樹。“我的任務還沒做完。娘娘要我做的,不只是畫一張圖。段伽羅已經對我起了疑心,她越是想抓住我,就越會把手伸到承明殿來。我等著她犯錯。”她頓了頓,“蒙延晟和段伽羅都在看我,可誰都沒有證據。只要我不出錯,他們就動不了我。我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陳姝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你不怕?”青鸞說:“怕。可我怕的不是他們,我怕的是白來這一趟。”

她又盯著虛弱的陳姝看了一會兒,說道:“沒有我,你在這個宮裡是活不下去的。”

她的話說到陳姝的心口,陳姝眼睛紅了。

“這世道,想活下來可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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