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延曉剝開一顆山竹,紫紅色的硬殼在他指間裂出細紋,露出雪白瑩潤的果瓣。他把果肉盛進玉碟,雙手奉上,脊背微弓——弧度剛好,恭敬卻不卑微。
“王兄嚐嚐,安南那邊進貢的山竹,臣弟在邊關難得見著呢。”他笑著說。
蒙延晟捻起一瓣送入口中,微微頷首:“南邊的果子,比北地那些粗糲的東西精緻多了。”
“王兄說的是。”
三年前他跪在御書房冰冷的青石地上,也是這樣低聲應和的。那時碎瓷片劃開的傷口還藏在袖中,血浸透了裡衣,他俯身叩首,額頭抵著石面說出願為王兄戍守南疆,此生不復入京的請求。蒙延晟沉默了很久,殿外芭蕉葉被雨打得噼啪作響,每一滴都像砸在他脊背上。
他在賭。賭一個毫無野心的弟弟,比一個死了的弟弟更有用。
賭贏了。
南疆的瘴氣與溼熱磨鈍了刀劍,也教會了他剝山竹時不濺一滴汁水的手藝。三年來他每月一封奏報,事無鉅細,連糧草轉運的損耗都謄抄兩份,一份呈遞戶部,一份直送王宮。蒙延晟派來的監軍換了三任,每一任回京述職都道:撫遠王安分,常於竹樓中抄經,閒時侍弄花草,並無異動。
此刻宴席上銀燭高燒,銅鼓與蘆笙交替奏響南疆樂曲,宮人赤足穿梭,腕間銀鈴叮噹。蒙延曉舉杯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席間——今日王兄特意提過,邀了幾位舊相識來作陪,說是添些熱鬧。蒙延曉離京三年,滿座衣香鬢影中大多面生。
只有一人讓他多看了一眼。
女眷末席坐著個年輕女子,青緞衣裙,簪一支式樣簡單的銀步搖,正低頭與身旁侍女說話,神色拘束。蒙延曉不認識她,只從座次推斷大約是某位大臣的家眷。他目光掠過她,正要移開時,卻被她身側垂首立著的侍女釘住了視線。
那侍女半低著頭,站在主子身後半步的位置,姿態恭順得幾乎要與燭影融為一體。但蒙延曉在南疆與瘴氣毒蟲周旋三年,也和各路流寇殺手打了三年交道,他認得那種站姿——雙腳微微錯開,重心落於前掌,任何方向的變故都能在眨眼間做出反應。可真正讓他移不開眼的,是那張臉。
她的臉極小,巴掌大的輪廓,下頜收得利落乾淨。五官生得秀氣——眉毛是淡淡的遠山,鼻樑細直,唇色偏淺,像宣紙上用極淡的墨勾出來的一幅小像。單看這副眉眼,她頂多算清秀,遠不及前面那位青緞衣裙的女主子明豔動人。可偏生那雙眼睛不一樣。
她抬眼時,蒙延曉心頭微震。那樣一雙眼睛長在這樣一張小小的、秀氣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眼尾微微上揚,瞳仁漆黑,目光沉靜得像南疆深山裡的寒潭,不起波瀾,卻讓人覺得潭底沉著刀鋒。她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人,像在丈量。丈量距離、速度、致命的間隙。
她似乎察覺到了蒙延曉的目光,飛快地垂下眼簾。但那短短一瞬的對視,已經足夠讓他記住那雙眼睛。秀氣的五官掩不住那股刀刃般的內斂鋒芒,就像一柄裹在素綢裡的短匕,綢面繡著鵝黃小花,瞧著溫馴無害,可綢子底下是什麼,蒙延曉比誰都清楚。
她盡力在藏。蒙延曉看得出,她的站位避開了燈燭最亮處,肩背微微收著,不露半點起伏的輪廓,連呼吸都壓得極淺。可越是這樣,她越是扎眼。滿座錦衣華服的貴女命婦,沒一個像她這般,明明站在人後,卻讓人沒法不去看她。那種安靜不是怯懦的安靜,是猛獸伏在草叢裡壓低脊背的安靜。南疆雨林裡,越靜的蛇越毒。
蒙延曉不動聲色地轉了轉手中的銀盃。他不知道這侍女叫什麼,也不知道那青緞衣裙的女子是誰——王兄的舊識,安陽那邊來的。但有一點他看得真切:方才那年輕女子端起酒杯,指節泛白,神色惶惶,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飲下。身後的侍女小指極輕地勾了勾她的衣襬,像無聲的阻攔。女子一頓,放下酒杯,低頭捻起了袖口繡紋。
蒙延曉把這一幕收進眼底。侍女的鵝黃絲絛下隱約的輪廓他方才沒看仔細,但那雙眼睛已經足夠。南疆三年教會他一件事:越安靜的東西,越要小心。而方才燭火一晃間,他分明看見她小指內側有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握刃留下的。
他摩挲著銀盃,杯壁映出搖曳的燭光。待會兒還有一道香茅烤魚,王兄必定親手為他佈菜,溫聲說在南邊守了這麼久該嚐嚐家鄉的味道。他會吃的。袖中藏著南疆巫醫煉製的解毒丹丸。但那侍女的軟刃淬著什麼,他還不知道。
銅鼓聲驟然高昂,舞姬旋身入場。蒙延曉舉杯向王兄致意,餘光最後一次拂過女眷末席。那侍女依舊垂首靜立,巴掌大的小臉上不見絲毫表情,秀氣的眉眼在燭影裡柔和得像一幅沒畫完的仕女圖。但蒙延曉記住了她抬眼那一瞬的寒光——那樣的目光,永遠藏不住。就像南疆的毒蛇,花紋再美,看見的人都知道要躲。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笑意平整地鋪在臉上。
今夜這宴,越來越有趣了。
段伽羅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釘子,死死楔在陳姝身上,一刻也不曾挪開。她萬萬沒料到,蒙延晟竟會堂而皇之地攜陳姝赴宴——這無異於當著滿堂賓客,親手將那個女人的名分昭告天下。勉強壓下的妒火,此刻如遇烈風,轟然復燃,燒得她指尖都在發抖。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盈盈,可段伽羅只覺得那些聲響都隔著一層水,悶悶地砸在耳膜上。她端坐於王后之位,姿態端莊如昔,可捏著杯盞的指節已然泛白。酒液晃盪,映出陳姝那張從容淺笑的臉——那笑容像一面無懈可擊的盾,每多看一眼,便往她心口多扎一刀。
蒙延晟端坐主位,並未多看陳姝一眼,甚至席間不曾主動與她說過半句話。可恰恰是這份刻意的疏淡,讓段伽羅心頭火氣更盛。她太瞭解他了——若他當真不在意,絕不會將人帶到這等場合來。越是迴避,越是昭彰。
她原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親眼瞧見陳姝坐在那裡,還是疼得鑽心。
王后,臣敬您。有人舉杯湊過來,打斷了她的凝望。段伽羅回過神,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頷首飲盡。瓊漿入喉,甘醇卻燒得她胃裡一陣翻騰,倒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擱下杯,重新望向殿中。陳姝正巧也抬眸,四目相對的剎那,段伽羅分明捕捉到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不是挑釁,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令她齒冷的情緒: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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