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卻只是拿起那張符,對著光看了看,淡淡道:“筆力不足,形散神也散。但……”他頓了頓,指尖拂過符紙邊緣一處因為石堅走神想到阿水偷吃南瓜子而無意中畫出的、微微上翹的弧線,“這一筆,倒有幾分‘歡喜’的影子。畫符不是描紅,你的心意,總會從筆尖漏出來些。”
他放下符紙:“今日就練這個。不要求形似,先找那份‘安寧’‘歡喜’的感覺。紙墨管夠,畫廢了,就用來引火。”
接下來的日子,石堅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清晨起來,灑掃庭院,幫著準備早飯。上午,或是跟著九叔出門處理些鄉鄰間的小麻煩(多是些疑神疑鬼或風水上的小糾葛),或是留在義莊,對著成摞的黃紙和日益見底的硃砂,一遍遍練習那最簡單的淨宅符。
進步緩慢得讓人心焦。他畫的符,始終離九叔那份圓融端正差了十萬八千里。有時好不容易畫出個大概齊整的,卻被賀峻霖點評為“像用尺子比著畫的,死板”;有時稍帶點意趣,又被劉耀文嘲笑“這符是喝醉了嗎?怎麼東倒西歪的”。
石堅也不惱,只是沉默地繼續畫。畫廢的符紙越來越多,被他整齊地碼在牆角,偶爾用來引灶火,橘色的火焰舔舐過那些歪扭的硃砂線條時,他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燒掉的是過去那個執迷於陰邪力量的自己。
除了畫符,九叔也開始系統地教他一些正統的道門基礎:五行生剋,陰陽平衡,簡單的望氣觀星,以及各種草藥、礦石在正道法事中的用途。這些東西與他過去偷學的邪術截然不同,不追求威力,不崇尚詭奇,講究的是中正平和,順應自然,護佑生靈。
學得越多,石堅心頭那份遲來的“後怕”就越清晰。過去自己走的,真是一條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歧路。而如今腳下這條雖然笨拙艱難、卻踏實光明的路,每一步,都讓他倍感珍惜。
筆記本里的內容也越來越豐富。除了最初的飛機圖和零星記錄,現在多了五行方位簡圖,草藥素描(畫得很醜),一些咒語口訣的註解,還有他自己對“淨宅符”練習的感悟:
“晨起畫符,心不靜,筆飄。想到昨夜阿麥(那個最小的鬼魂)學吹笛子,吹得滿臉通紅,筆尖忽然穩了點。”
“九叔說,硃砂性溫,走心經。畫符時想著‘暖’,筆畫似乎更潤。”
“賀峻霖說我畫的符像‘被門夾過的年糕’。雖醜,但年糕……是吃的,能飽肚子。或許符也一樣,有用就好,不必太好看?”
“劉耀文用我廢掉的符紙折了紙青蛙,跳得還挺遠。廢物……也能有用。”
偶爾,他也會在夜深人靜時,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看看那顆貼在空白頁上的水果糖紙,和夾在裡面的、已經乾枯卻依舊翠綠的槐樹葉。指尖拂過糖紙光滑的表面和樹葉清晰的脈絡,心裡便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填滿了。
這天下午,石堅正對著一摞畫得稍微順眼些的淨宅符發呆,思考著如何更進一步,小女孩鬼魂阿水飄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更淡、幾乎透明的新魂影,看衣著是個走失不久的小男孩,臉上還掛著淚痕,怯生生地不敢靠近。
“石堅哥哥,”阿水小聲說,“他在林子裡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陰兵……我們能幫幫他嗎?”
石堅看了看那小男孩驚恐無助的樣子,又看了看自己筆下那些旨在“安寧”“清和”的符。心中一動。
他放下筆,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雖然對方是魂體)。他儘量放柔了聲音,那是他還在努力學習的技能:“別怕。告訴我,你家住哪個方向?或者,記得家裡附近有什麼特別的標記嗎?”
小男孩抽噎著,斷斷續續地描述。石堅耐心聽著,從懷裡掏出筆記本和炭筆,根據男孩的描述,在空白頁上簡單畫了個路線圖,標出了幾處明顯的參照物,比如村口的老磨盤,鎮西的歪脖子柳樹,還有他家院子裡的那棵柿子樹。
“你看,”他把筆記本舉到小男孩面前,“沿著這個方向走,看到這些記號,就能找到家了。家裡……應該有人在等你。”
小男孩看著那雖然粗糙卻清晰的示意圖,眼淚慢慢止住了,眼睛裡有了點光。他點點頭,身影似乎凝實了一點點。
石堅想了想,又拿起一張下午剛畫的、自覺還算端正的淨宅符,折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用一根紅線(賀峻霖給的)穿過,做成一個簡易的護身符模樣,遞給小男孩:“這個……帶著。能讓你走得穩當點,不被野路子嚇著。”
小男孩伸出透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硃紅色的小三角,緊緊攥在手裡。他對著石堅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朝著石堅指的方向,飄飄悠悠地去了。阿水也跟了上去,說是要送他一程。
石堅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小小的魂影消失在門外漸濃的暮色裡。手裡還殘留著硃砂和黃紙的觸感,心裡卻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成就感與溫柔的情緒。
他回到桌邊,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道:
“今日,用淨宅符(折的)幫了一個迷路的小鬼。他叫小豆子,家住在鎮東頭。符有沒有用不知道,但他拿著符的時候,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寫到這裡,他停筆,看著窗外沉沉的天色和漸次亮起的燈火。
也許,畫符的真意,從來不在符紙本身多麼精美,力量多麼強大。
而在於落筆時的那份心意,能否真正傳遞給需要的人(或魂),哪怕只是一點點安慰,一點點指引,一點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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