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春,丞相府後園。
幾株老梅還在開著最後一茬花,疏疏落落的粉白花瓣飄落在石徑上。周瑜坐在梅樹下的石桌旁,身上蓋著厚厚的錦毯,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正在宣紙上緩緩書寫。他的長子周循站在一旁研墨,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父親的思緒。
“父親,今日風大,要不回屋去寫?”周循見父親咳嗽了幾聲,忍不住勸道。
周瑜搖搖頭,筆尖在硯臺裡蘸了蘸墨:“不妨事。這《兵法新解》還差最後一章,寫完了,為父心裡這塊石頭才算落地。”
他繼續寫下去,筆跡雖不如年輕時那般遒勁,但依舊工整有力:
“……故為將者,當知天時、察地理、通人和。天時者,非止風雨陰晴,更在時勢大局。昔曹孟德挾天子令諸侯,是佔天時;先帝起於淮南,收攬人心,亦是佔天時。地理者,山川險隘、水陸要衝。赤壁之戰,若非江東風土,縱有火攻之謀,亦難奏效。人和者,上得君心,下得軍心,外得民心。三者俱全,戰則必勝……”
寫到這裡,周瑜停下筆,望著遠處出神。梅瓣隨風飄落,有幾片落在紙上,他也不拂去,只是靜靜看著。
“父親在想什麼?”周循輕聲問。
“想起很多事。”周瑜緩緩道,“想起當年在舒城,與你伯符將軍初次相見;想起在巢湖練水師,與呂範日夜籌劃;想起赤壁之戰前,眾將皆懼,唯我力主決戰;想起先帝登基後,讓我總領軍事,革新軍制……”
他每說一句,周循就在心裡記下一句。他知道,父親這是在梳理一生的軍事實踐,要在這本《兵法新解》裡留下最精華的部分。
“循兒,”周瑜忽然問,“你覺得為父這一生,打過最得意的一仗是哪一仗?”
周循想了想:“自然是赤壁之戰。以少勝多,火燒連營,一戰定鼎江東。”
周瑜卻搖頭笑了:“赤壁之戰固然精彩,但那是順風順水,有長江天險,有東風相助,有黃蓋詐降……真正難打的,是那些不為人知的小仗。”
他指著園中假山:“就像這石頭,你看它現在穩穩當當,可要把它從別處搬來,立在這裡,不知要費多少心思氣力。治國、治軍,都是如此。打天下時轟轟烈烈,守天下時點點滴滴。”
周循若有所思:“父親是說,您後來在朝廷革新軍制、建立講武堂、完善後勤這些事,比赤壁之戰更難?”
“難得多。”周瑜正色道,“打勝仗靠的是勇氣、謀略、時機。但要讓一支軍隊常勝不敗,靠的是制度、訓練、保障。你看如今的北疆駐軍,糧草由漕渠直運,器械由將作監統一打造,將領由講武堂系統培養……這些都是潤物細無聲的功夫,但比打贏一兩場仗更重要。”
他重新提筆,在紙上寫下:“故曰: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真正的名將,不是常勝將軍,而是能讓國家不必常勝也能安享太平的將軍。”
這句話,後來成了《兵法新解》的扉頁題記。
接下來的日子,周瑜每天都會在園中寫上一兩個時辰。有時是回憶具體戰例,分析得失;有時是總結治軍心得;有時則是純粹的軍事思想探討。
一日,兵部尚書曹真來訪。這位曹操的養子,如今已是朝廷重臣,對軍事頗有見地。他看到周瑜正在寫的章節,是關於“騎兵與步兵協同作戰”的,不禁讚歎:“周相此論精闢!北疆作戰,正是缺乏步騎協同。往往騎兵衝殺有餘,攻城守寨不足。”
周瑜放下筆,請曹真坐下:“曹尚書來得正好。老夫正想問問,如今北疆駐軍的步騎比例如何?訓練中可有什麼難題?”
曹真詳細彙報了北疆軍情,說到鮮卑騎兵機動性強,漢軍雖善守城,但野外遭遇戰時常常吃虧。周瑜聽得認真,不時發問,最後說:“這個問題,老夫在《兵法新解》裡專門寫了一章。核心是‘以步制騎,以騎制騎’。步兵要裝備強弩、長矛,結成緊密陣型;騎兵則要分輕重兩型,輕騎游弋騷擾,重騎關鍵時刻衝陣……”
他讓周循取來相關章節的草稿,給曹真看。曹真越看越激動:“周相此論,解了北疆多年難題!下官這就讓人抄錄,發往各邊軍學習!”
“不急。”周瑜擺擺手,“書還沒寫完。而且兵法之道,貴在活用,不能死搬硬套。北疆與西域、南疆情況不同,要因地制宜。”
又一日,太學格物院祭酒韓衍來訪。他是來請教軍中器械改進之事的。
“周相,格物院近日在研究一種‘床弩’,射程可達三百步,能發射特製箭矢,穿透重甲。”韓衍帶來圖紙,“但弩身太重,移動不便,不知軍中是否需要?”
周瑜仔細看了圖紙,沉思片刻:“需要,但可以改進。這樣的重弩,適合守城、守營,不適合野戰。你們能否設計一種可拆卸的?行軍時拆成幾部分,用馬馱載,臨戰時快速組裝?”
韓衍眼睛一亮:“此法可行!下官回去就讓人試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