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今日這奏章,準備多久了?”袁耀笑問。
法正也不遮掩:“半年有餘。臣讓門生故吏在各地悄悄蒐集這些發明改良的案例,整理成冊。原想等《會典》修成後再提,可眼看著各地新東西越來越多,再不統起來,可惜了。”
袁謙好奇地問:“法相怎會突然想到此事?”
“說來有趣,”法正捋了捋鬍子,“去年老臣偶感風寒,太醫開了藥方。抓藥時,藥鋪掌櫃說,如今製藥用的是新法子,藥效比舊法高三成。老臣問是何法子,掌櫃說是一個老藥工琢磨出來的,已傳了七八家藥鋪。老臣當時就想——這樣好的法子,若能有專人來研究、來推廣,該救多少人?”
他嘆了口氣:“可惜啊,那老藥工去年過世了,法子只傳了皮毛。若是早十年有格物院,把這法子記下來、傳開來……”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了。
幾日後,格物院正式掛牌成立。地址選在帝國大學西側一片原本荒廢的院落,工部派人緊急修繕,闢出了算學堂、天文臺、醫藥坊、工造院等十幾處館舍。
招募告示貼出去時,洛陽城熱鬧了好一陣。有老工匠拿著自己改良的工具來報名的,有年輕書生捧著自制渾天儀模型來應試的,甚至還有個和尚,說自己通曉西域醫術,想進醫藥坊。
鄭渾頭大如鬥,跑來向法正訴苦:“法相,來個鐵匠說要教打鐵,可咱們這是學堂,不是工坊啊!”
法正慢悠悠喝茶:“那就讓他教嘛。不過不能光教打鐵,得讓他把為什麼這麼打、火候怎麼控、鐵料怎麼選,都講出個道理來。講不出來,就配個懂道理的書生給他當助手,兩人一塊琢磨。”
鄭渾似懂非懂地回去了。過幾日又來:“有個書生,造了個能自己轉的木頭鳥,說是學了什麼‘機關術’。可問他原理,他支支吾吾說不清。”
“那就讓他把鳥拆了,一件件講清楚。”法正笑道,“講不清?那就在格物院裡待著,什麼時候講清了,什麼時候算他合格。”
這法子果然有效。進了格物院的人發現,這裡不看重出身,只看重真本事——但光會幹不行,得說出道理;光會說也不行,得做出東西。工匠和書生被湊到一起,開始還互相瞧不上,時間長了,竟真琢磨出不少好東西。
訊息傳到華林苑時,袁術正在太液池邊餵魚。聽內侍高福說完,他抓魚食的手頓了頓,忽然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他連說兩個“好”,把魚食全撒進池裡,引得錦鯉爭相搶食,“耀兒這事辦得漂亮。格物院……這名字取得也好。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不光要格書本之物,更要格天地萬物。”
高福在一旁賠笑:“太上皇說得是。奴婢聽說,格物院裡還有個老木匠,做了個能自己舂米的木人,說是從諸葛丞相當年的木牛流馬裡得的啟發。”
“諸葛亮……”袁術眼神恍惚了一下,彷彿想起那個羽扇綸巾的身影,“他若還在,這格物院院長,非他莫屬。”
他拍拍手上的碎屑,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高福,你去庫裡找找,當年朕登基時,各地獻的那些奇巧玩意兒,挑幾件實用的,給格物院送去。就說是朕這個老頭子,給他們添點磚瓦。”
“是。”
幾天後,格物院收到了一批特殊的“教材”——有武始元年江東進貢的改良織機模型,有當年馬鈞造出的指南車圖樣,甚至還有一份袁術親筆批註的《農器改良疏》。
鄭渾捧著這些東西,手都在抖。他知道,這不是幾件舊物,這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春三月,格物院正式開課那天,袁耀帶著袁謙微服去看了。隔著院牆,聽見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激烈的爭論聲、還有偶爾爆發出的歡呼聲。
“聽著挺熱鬧。”袁耀笑道。
“孫臣前日來看過,”袁謙說,“算學堂在爭論圓周該怎麼算更準,醫藥坊在試新藥方,工造院在改良水車……鄭渾大人說,他這輩子沒這麼忙過,也沒這麼高興過。”
袁耀點點頭,望著院牆上新綠的藤蔓,忽然說:“謙兒,你曾祖父常跟朕說,治國如種樹。根扎得深,枝葉才能茂盛。這格物院,就是往根上澆水施肥。”
他轉過身,看著孫子:“將來你掌國時,記住一件事——別嫌這些叮叮噹噹的聲音吵。這聲音越響,國家的根扎得就越深。”
袁謙鄭重行禮:“孫臣謹記。”
春風拂過,帶來院牆內混雜著木屑、草藥和墨香的氣息。這氣息新鮮又陌生,卻讓人莫名地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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