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年月日,皇帝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故大將軍、吳王忠武公之靈:嗚呼伯符!卿本豪雄,江東虎嘯。義結總角,功著旗常。憶昔攜手,共赴艱危……戡亂定業,卿力孔多。方期共享昇平,永固河山,何期沉痾遽侵,遽然長逝!悵望吳天,風雲變色;追思舊誼,涕淚沾襟。今賜隆典,用旌殊勳。魂兮有知,鑑此哀誠。嗚呼痛哉!尚饗!”
寫罷,擲筆於案,那“嗚呼痛哉”四字,墨跡淋漓,幾欲破絹而出。
“將此祭文,一併加急送往吳郡。命太常寺即刻籌備,朕要……親自在宮中設奠遙祭。”
輟朝的旨意一下,整個洛陽迅速籠罩在一片肅穆之中。各衙門懸素,官員換下吉服。市井間雖未明令禁止一切活動,但酒肆樂坊自覺歇業,喧囂的東市西市也安靜了許多。百姓們竊竊私語,感慨著那位傳奇大將軍的早逝,也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時代,正在緩緩落下一些重要的帷幕。
魯肅、張昭、賈詡等重臣第一時間入宮慰問。見到袁術雖然難掩悲容,但處理政務、安排後事條理清晰,心下稍安,卻也明白,孫策之死,對皇帝、對朝局的影響,絕非表面這般平靜。
三日的輟朝期,袁術除了處理必要急務,多數時間獨處。他有時站在宮闕高處,眺望東南方向,那裡是吳郡,是孫策起家、也是長眠之地。他會想起初平年間,那個鮮衣怒馬、帶著傳國玉璽來投奔自己的少年英雄,眼神熾熱,聲音清亮:“術叔!天下紛亂,大丈夫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策願效犬馬之勞!” 回想起征伐途中,他身先士卒,躍馬揚鞭,高呼“隨我破敵”的雄姿;回想起戰後慶功,他大碗喝酒,與諸將笑談生死的豪情;也會想起天下初定後,他主動交卸部分兵權,留守江東時那份日漸沉穩的擔當……
“不是簡單的君臣啊……”袁術對空輕嘆,夜風吹動他鬢角早已斑白的髮絲,“是戰友,是侄輩,是朕霸業路上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最讓朕放心的一道屏障。伯符一去,如折朕一臂,如去朕一膽。”
他能感受到,這悲痛不僅源於私人情誼,更源於對朝廷支柱坍塌的痛惜,以及對權力格局可能產生微妙變動的深層警惕。周瑜能穩住江東舊部嗎?孫權能否如其兄所囑,安分守己?其他功勳宿將,看到孫策的結局(哪怕是病逝),又會作何感想?
**吳郡,孫策靈堂。**
白幡如雪,輓聯低垂。巨大的棺槨停在正中,香菸繚繞。孫權披麻戴孝,跪在靈前答禮。前來弔唁的絡繹不絕,江東文武,地方大族,乃至朝廷派來的欽使,人人面帶戚容。
周瑜一身縞素,主持大局。他神情肅穆,舉止有度,接待、安排、排程,井井有條。只是在無人注意的間隙,他望向那具棺槨的目光,才會流露出深不見底的痛楚與孤寂。高山流水,知音已逝。從此世間,再無人能與他並肩笑談,縱論天下,一曲《長河吟》,真的成了絕響。
程普、黃蓋、韓當等一干老將,捶胸頓足,嚎啕痛哭。他們跟隨孫氏父子兩代,血火裡拼殺出來的情誼,非比尋常。孫策之於他們,不僅是主君,更是子侄,是那種可以託付生死、共享榮辱的親人。悲憤之氣,在靈堂瀰漫,若非周瑜事先嚴令,又有朝廷欽使在場,恐有人要發出不平之鳴。
欽使宣讀聖旨,追封吳王,諡“忠武”,賜王禮下葬,並展示了袁術親筆祭文。當聽到“嗚呼痛哉!尚饗!”之時,許多將領的哭聲為之一頓,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皇帝的哀榮給得極盡隆重,無可挑剔,那份祭文也情真意切,這多少撫平了一些人心中的褶皺。孫權伏地謝恩,聲音哽咽,承諾必當恪守臣節,不負皇恩。
葬禮極盡哀榮。送葬的隊伍綿延數里,吳郡百姓自發夾道相送,紙錢如雪,哭聲震天。這位江東子弟的傑出代表,最終長眠於故鄉的山水之間。墓碑上,“吳王忠武公孫策之墓”幾個大字,在春日陽光下,沉默地訴說著一段轟轟烈烈的往事。
訊息傳遍天下,四海同悲。無論是北疆的馬超、張遼,西陲的閻行,還是中原的徐晃、張合,聞訊無不默然,遙祭一盞。孫策的武勇與功績,在軍中有著普遍的認可和尊敬。他的離世,標誌著一個純粹征戰時代的徹底遠去,也提醒著所有功勳之臣:歲月無情,英雄遲暮。
洛陽宮中,三日輟朝期滿。袁術重新臨朝,他看起來清減了些,眼神卻更加深沉。在處理完幾項日常政務後,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再次提起孫策。
“忠武公一生,為國盡忠,為朕分憂,功在社稷。其英年早逝,實乃國家之大損。”袁術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朕思之,不僅當厚待其後人,亦當使天下武人知,為國效力,功勳不沒,朝廷不忘。傳朕旨意,自即日起,由太醫署牽頭,匯聚名醫,編纂《將帥保攝要略》,詳錄戰場急救、創傷調理、平日養生之法,頒賜各軍都督以上將領及功勳老臣。另,命少府撥專款,於洛陽、長安、鄴城、建業、吳郡、襄陽六地,設立‘榮軍醫館’,優先為有功將士及年老退役士卒診治療養。”
此言一齣,殿中不少武將出身的官員,心頭俱是一熱。陛下此舉,不僅是追念孫策,更是體恤所有將士的後路與安康啊!就連一些文臣,也暗自點頭,此舉既能收攏軍心,亦是仁政體現。
退朝後,袁術單獨留下週瑜(周瑜已奉密詔提前抵洛述職)。
“公瑾,坐。”袁術神色溫和,“伯符之後,軍中重擔,就要偏勞你了。朕知你與伯符情深,但社稷為重,還請節哀,以大局為重。”
周瑜深深一揖:“陛下厚恩,臣與伯符之家,沒齒難忘。臣必當竭盡駑鈍,整飭軍務,穩固四方,不負陛下信重,亦不負……伯符所託。”
“嗯。”袁術點點頭,“江東諸將,情緒可還平穩?”
“回陛下,初時確有悲憤激動者,然陛下追封厚賜,恩禮有加,又親撰祭文,情意真切,眾將感佩,如今已漸趨平穩。仲謀(孫權)亦能約束部眾,謹守臣禮。假以時日,當可完全納入朝廷統一排程。”周瑜回答得謹慎而肯定。
“那就好。”袁術看著周瑜,緩緩道,“公瑾,你不僅是統帥,更是國家柱石。未來軍制革新,邊患防禦,乃至……輔佐儲君,都需你多費心。朕,老了。”
周瑜心頭一震,立即道:“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太子仁孝聰慧,朝政清明,臣等自當盡心輔佐。”
袁術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詢問了一些關於水軍建設和沿海防務的具體事宜。
周瑜一一作答,君臣二人商議良久。離開溫室殿時,周瑜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夕陽的餘暉給殿宇鑲上了一道金邊,輝煌依舊,卻彷彿透著一種交接時刻特有的、莊重而微涼的意蘊。他知道,孫策的時代結束了,而他自己,以及這個龐大的帝國,都站在了一個新的節點上,未來既有盛世延續的榮光,也必然潛伏著新的挑戰與波瀾。
吳郡的梅花早已謝盡,枝頭綻出了嫩綠的新芽。孫策墓前,新土已覆,石獸默立。春風拂過田野山崗,帶來萬物生長的氣息,溫柔地撫慰著傷痛,也悄然推動著時代的車輪,向著既定的未來,緩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