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的秋意,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八月的襄陽城,本該是稻穀飄香、漁歌唱晚的豐饒時節,如今卻被一層無形的壓抑籠罩。漢水湯湯,依舊環城而過,但江面上的舟楫往來似乎都帶著幾分匆忙與警惕,連那拂過城頭的風,也少了往日的溫潤,平添了幾分蕭瑟與寒意。
州牧府邸,深宅之內。
往日里頗具威儀的荊州牧劉表,此刻形容枯槁地臥於榻上,花白的鬚髮散亂在枕邊,昔日清亮有神的眼眸,如今也變得渾濁不堪,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著這位掌控荊州近二十年的老者尚存一息。濃重的藥石味瀰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卻怎麼也壓不住那源自生命本源逐漸衰朽的氣息。
榻前,兩位風格迥異的年輕人正垂首侍立。長子劉琦,面容儒雅,眉宇間與其父有幾分相似,但此刻卻寫滿了憂慮與惶恐,他雙手緊握,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看著父親了無生氣的模樣,眼圈微微泛紅。次子劉琮,年紀稍輕,面容更為俊秀,但眼神閃爍,不時偷偷瞥向侍立在簾幕之外的幾道身影——那是他的舅父蔡瑁,以及蒯越、張允等人。
“父親……”劉琦聲音哽咽,俯下身輕聲呼喚。
劉表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串模糊不清的音節,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無力的嘆息。這聲嘆息,像是一塊巨石,重重砸在劉琦的心上,也讓簾外之人的眼神交換了一瞬,彼此心照不宣。
州牧府的書房內,氣氛更為凝重。這裡藥味稍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權力與陰謀交織的冰冷氣息。
蔡瑁一身錦袍,腰佩長劍,他身材高大,面容帶著軍旅之人的悍厲,此刻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牆上懸掛的荊州輿圖,目光灼熱。蒯越則坐在下首,這位以智謀著稱的荊州名士,輕撫著茶盞的邊緣,神色平靜,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精光,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張允按劍而立,守在門邊,如同蔡瑁最忠實的影子。
“德珪(蔡瑁字),景升公(劉表字)的病,怕是……”蒯越放下茶盞,聲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蔡瑁猛地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異度(蒯越字),事到如今,還需諱言嗎?姐夫他……時日無多了!荊州的天,馬上就要變了!”
他大步走到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襄陽的位置:“北有曹操虎視眈眈,宛城曹仁兵馬調動頻繁!東有袁術,狼子野心,其勢日熾,據江淮,窺我江夏,如今更是開府建制,儼然帝制自為!荊州已成四戰之地,群狼環伺!值此存亡之際,荊州需要的是一個能果斷決策、凝聚人心的主君,而不是一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一個優柔寡斷、徒具人名的儒生!”
他口中的“儒生”,自然指的是長子劉琦。劉琦性格溫良,頗似其父年輕時的儒雅,但在蔡瑁這等掌握軍權、崇尚實力的人看來,這無疑是軟弱可欺的代名詞。
蒯越微微蹙眉,他自然明白蔡瑁的意思。蔡氏家族與劉琮之母(蔡夫人,蔡瑁之姐)關係緊密,早已將寶押在了劉琮身上。劉琮年幼(相對而言),易於控制,若其繼位,蔡氏、蒯氏等荊州本土大族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保障。
“琦公子雖仁弱,然其乃嫡長,名正言順。且,江夏黃祖舊部,以及一部分念及景升公舊恩的將領,恐會支援於他。”蒯越緩緩道,他考慮得更周全,“更何況,新野還有那位劉備劉玄德,他以皇叔之名,與景升公同宗,若他以支援長子的名義介入……”
“劉備?”蔡瑁冷哼一聲,臉上戾氣一閃,“一個織蓆販履之輩,仗著幾分虛名,也敢覬覦荊州?他若敢來,我必讓他有來無回!至於江夏……”他眼中寒光閃爍,“黃祖已死,劉琦雖領江夏,但根基未穩,能調動多少兵馬?只要我等迅速控制襄陽,穩住大局,他劉琦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逼近蒯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異度,你我皆知,曹操勢大,袁術強橫,荊州若想自保,必須內部鐵板一塊,速定名分!琮兒雖幼,但聰慧敏捷,有我等輔佐,足以穩住局勢。是投向許都,還是……暫且虛與委蛇,待價而沽,都有轉圜餘地。若讓劉琦繼位,以其性格,必受劉備蠱惑,屆時荊州內耗不止,外敵趁機而入,你我家族,乃至整個荊州士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蒯越沉默了片刻。蔡瑁的話雖然霸道,卻點出了荊州當前最大的危機——外部壓力巨大,內部必須統一,而統一就意味著需要一個更容易被掌控的繼承人。劉琦與劉備走得近,而劉備並非他們這些本土大族所能控制的存在。相比之下,年幼且母族強盛的劉琮,確實是更符合他們利益的選擇。
他想起了之前透過隱秘渠道與曹操方面的接觸,也想起了袁術那邊“靖安司”無孔不入的滲透。荊州,就像一塊肥肉,被餓狼們盯著,內部不能再亂了。
“唉……”蒯越長嘆一聲,這聲嘆息中包含了太多的無奈與現實的考量,“德珪所言,雖不盡合禮法,卻亦是保全荊州之策。只是,此事需做得隱秘,在景升公……之前,萬不可走漏風聲,尤其要防備劉備和新野那邊。”
見蒯越表態,蔡瑁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獲得了蒯氏的支援,幾乎就等於獲得了大半荊州文官集團的默許。“放心!我已下令加強襄陽四門守備,許進不許出!張允,你親自帶人,盯緊州牧府內外,尤其是大公子那邊,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我都要一清二楚!”
“末將領命!”張允抱拳,轉身而去。
蔡瑁又看向蒯越:“異度,聯絡許都方面的事,還需你多費心。另外,袁術那邊……其‘靖安司’活動猖獗,也要小心提防,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襄陽城內暗流洶湧之際,距離州牧府不遠的一處看似普通的宅院內,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就著昏暗的燈光,在絹帛上快速書寫著。他正是袁術麾下“靖安司”在荊州的核心負責人之一,受趙儼直接指揮。窗外,秋蟲啁啾,更襯得屋內寂靜。
“……劉表病篤,臥床難起,口不能言。蔡瑁、張允掌控軍權,頻繁密會蒯越等。其意甚明,欲舍長立幼,擁劉琮為主。城內戒備森嚴,訊息封鎖。劉琦形同軟禁,惶恐不安。劉備駐新野,暫無動靜,然其軍師諸葛亮,非是池中之物,必有所圖。”
他寫罷,小心地將絹帛捲起,塞入一個細小的竹管內,喚來一名看似僕役的心腹,低聲吩咐:“速傳出去,走南線水路,務必親手交到趙主簿手中。”
“是。”
僕人悄然融入夜色。文士走到窗邊,望著州牧府方向那模糊的輪廓,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亂吧,越亂越好。只有水渾了,主公才能趁機摸魚。荊襄這場大變,才剛剛拉開序幕。
與此同時,新野縣衙內,劉備與諸葛亮也對坐無言。案几上,一盞油燈搖曳,映照著劉備緊鎖的眉頭和諸葛亮沉靜如水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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