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編修會議,就在史館正堂舉行。五十多人濟濟一堂,桌上堆滿了資料。
司馬朗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諸位,陛下旨意很明確,《仲朝通鑑》要編成一部‘資治通鑑’,不僅要記事實,更要論得失。老朽以為,當分三步走:第一步,整理材料,編年排序;第二步,考訂真偽,去蕪存菁;第三步,撰寫評述,總結教訓。”
鄭益補充道:“還要注意文筆。太史公《史記》,之所以千古流傳,不僅因史料翔實,更因文采斐然。咱們這部書,也要讓人讀得下去。”
周循笑道:“鄭公說得對。我建議,每寫完一卷,找幾個不熟悉史事的人讀讀,看能否讀懂,是否有趣。史書不是天書,要讓天下人都能看。”
張範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開口:“諸位,在下有個想法——可否在每件大事後面,附上相關奏章、書信的原文?比如世祖定都洛陽之爭,就把主遷派和主留派的奏章都附上,讓後人自己評判。”
“妙啊!”司馬朗拍案,“如此,後人不僅能知道發生了什麼,還能知道當時人怎麼想、怎麼說。這才是活的歷史!”
方案就這麼定下來了。編修工作正式啟動。
最初的幾個月是最混亂的。五十多人分成若干組,有的負責整理世祖朝材料,有的負責仁宗朝,還有的專門蒐集民間記載、私人筆記。史館裡晝夜燈火通明,翻書聲、討論聲、抄寫聲不絕於耳。
袁謙每月都會來一次,不提前通知,也不擺儀仗,就像個普通訪客。有時站在某個年輕編修身後,看他考證某個日期;有時翻閱剛剛寫成的初稿,提些意見。
一次,他看到關於世祖推行科舉制度的章節,負責的編修只寫了“開科舉,拔寒門”,寥寥數語。
“太簡單了。”袁謙搖頭,“你知道當年為了推行科舉,曾祖頂了多大壓力嗎?世家大族聯合反對,說‘舉孝廉’才是古制。曾祖怎麼做的?他先開‘制科’,讓寒門子弟和世家子弟同場考試,考出來的文章貼在城門上,讓天下人評。結果前十名裡,寒門佔了七個。那些世家這才閉嘴。”
編修聽得入神,連忙記下。
袁謙又道:“還有,要寫清楚科舉的具體制度——怎麼報名,怎麼考試,考什麼,中了怎麼授官。這些細節,才是後人真正用得著的。”
“臣明白了!”編修茅塞頓開。
最難的還是評述部分。歷史事件擺在那裡,怎麼評價?各人看法不同,常常爭得面紅耳赤。
比如寫到世祖晚年“退居二線,委政太子”,就有兩派意見。一派認為這是明君之舉,提前培養接班人;另一派認為這導致了“二元朝政”,太子做事束手束腳。
爭論不下,只好請皇帝裁斷。
袁謙聽了雙方意見,沉吟道:“兩種說法都有道理。但朕以為,關鍵不在於形式,而在於父子間的信任。世祖之所以敢放權,是因為知道仁宗能勝任;仁宗之所以敢施為,是因為知道世祖會支援。你們要在評述裡寫清楚:治國不僅要有制度,更要有信任。”
一席話點醒夢中人。
泰安六年秋,《仲朝通鑑》的第一卷“世祖起兵”完成了。司馬朗親自捧著初稿進宮,請皇帝御覽。
那是個秋雨綿綿的下午,袁謙在御書房裡,仔細閱讀著這卷用娟秀小楷抄寫的手稿。從袁術重生到淮南起兵,到聯孫抗曹,到定鼎中原……二十年的風雲變幻,濃縮在十萬字中。
讀到最後一段評述,他停下了。上面寫著:“世祖以布衣之身,順時應勢,終成大業。其過人處,非惟武略,更在識人、容人、用人。觀其麾下,文有周瑜、魯肅,武有張遼、高順,皆能盡展其才。故曰:得人者得天下。”
“寫得好。”袁謙抬起頭,眼中似有淚光,“司馬公,你們辛苦了。”
司馬朗躬身:“老臣不敢居功。只是……陛下,這般寫法,有些事未免太過直白。比如世祖早年與曹操、劉備的恩怨,寫得太細,恐……”
“恐什麼?”袁謙笑了,“怕後人說曾祖不夠光明磊落?司馬公,歷史就是這樣,有陽謀也有陰謀,有坦蕩也有算計。全寫出來,才是真實的歷史。後人看了,才會明白:打天下不容易,守天下更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雨敲打著窗欞,遠處宮殿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這部書,朕不僅要給官員看,給士子看,還要印出來,讓天下百姓都能看。讓他們知道,這江山來得不易,守之更需用心。”
司馬朗深深一揖:“老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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