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十三年的春天,廣州港的海風格外溫柔。它拂過港內林立的桅杆,吹動各色旌旗,帶來遠洋的氣息與鹹腥的海味。在眾多船隻中,一支由五艘鉅艦組成的船隊格外引人注目——這是朝廷新設的“船舶司”直屬船隊,即將開啟一次前所未有的遠航。
船隊旗艦“破浪號”的甲板上,船長鄭海正對照著最新繪製的海圖,眉頭緊鎖。這位年過四十的老水手,臉上刻著海風與歲月留下的溝壑,一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如鷹。他手裡這份海圖,是格物院根據歷代航海記錄、結合“泰安渾儀”觀測資料繪製的最新版本,上面清晰地標註著一條前所未有的航線:從廣州出發,經南海、過馬六甲、抵獅子國,然後……繼續向西。
“船長,補給都裝好了。”大副李勇快步走來,“淡水夠用三個月,糧食四個月,還有醃菜、乾果、茶葉。藥材按您吩咐,比上次多備了三成。”
鄭海點點頭,目光仍盯著海圖:“李勇,你看這裡。”他手指點在海圖西側一片模糊的區域,“過了獅子國,就是‘西海’了。老水手們都說,那裡海水顏色不同,風浪更大,還有……海怪。”
李勇笑了:“船長,您也信那些?咱們有改良過的指南針,有《渡海指南》,船也是最新式的三桅福船,能扛八級風浪。再說了,朝廷這次給的使命——要一直向西,找到波斯灣,和那些‘大食’商人直接貿易。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事!”
“是啊,青史留名。”鄭海收起海圖,望向港口忙碌的景象。碼頭上,工人們正將最後一批貨物裝船:江南的絲綢、景德鎮的瓷器、福建的茶葉、蜀中的錦繡,還有格物院特製的精緻玻璃器——這種透明如水的玻璃,是洛陽工匠新近攻克的技藝,在海外能賣出天價。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上還裝載著特殊的“貨物”——二十名通曉番語的譯官、十名精通算學的賬房、五名太醫署派出的醫官,甚至還有兩位格物院的學者,帶著最新式的測量儀器。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商船出海,而是一次集貿易、外交、探索於一身的遠征。
“船長!”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舷梯傳來。鄭海轉頭,見是自己的兒子鄭洋——剛滿十八歲,第一次隨船遠航的少年,此刻正興奮地跑上甲板。
“爹,我聽說波斯灣那邊的人,眼睛是藍色的,頭髮是金色的,真的嗎?”
鄭海拍拍兒子的肩:“等咱們到了,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不過小子,這一路可不容易。南洋的風暴、海盜,西海的未知海域……你怕不怕?”
鄭洋挺起胸膛:“不怕!祖父當年跟著世祖皇帝打天下時,不也是從淮南一路打到洛陽?咱們這是去開闢新航路,是光宗耀祖的事!”
鄭海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位在世祖麾下立過戰功的老兵,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海兒,咱們鄭家從陸地打到海上,你這一代,要把咱們仲朝的威名,傳到比太陽落山還遠的地方去。”
如今,這個夢想就要實現了。
三月初三,吉日。廣州刺史率百官至港口送行。祭祀海神儀式後,鄭海站在“破浪號”船頭,面對五百船員,朗聲道:“弟兄們!咱們這次出海,不是為私利,是為國探路!朝廷給咱們最好的船、最好的裝備、最厚的賞格!只要航線打通,往後咱們的絲綢、瓷器,就能直接賣到大食,不用被中間商層層剝皮!咱們的子孫,也能在這條航路上富貴榮華!”
“為國探路!富貴榮華!”船員們齊聲高呼,聲震海港。
午時三刻,潮水漲至最高。鄭海一聲令下,五艘鉅艦依次起錨升帆。東南風正勁,帆面鼓脹,船隊如離弦之箭,駛出珠江口,奔向浩瀚的南海。
頭一個月還算順利。船隊沿著熟悉的南海航線南下,經過流珠群島時,還按海軍舊例補充了淡水和新鮮果蔬。這裡的島民已與仲朝商船打過多年交道,見到官家船隊格外熱情,拿出最好的椰子和魚乾交換瓷器與布匹。
但過了馬六甲海峽,一切都不一樣了。
進入印度洋的第一天,船隊就遇上了風暴。那風暴來得毫無徵兆,剛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烏雲壓頂,狂風捲起數丈高的巨浪,彷彿要把整艘船撕碎。
“降主帆!繫牢貨物!”鄭海在搖晃的船橋上嘶吼。雨水和海浪潑在他臉上,視線模糊,但他憑著三十年的航海經驗,指揮若定。
鄭洋第一次經歷這種風暴,臉色慘白,緊緊抓著欄杆嘔吐。老水手王伯把他拉到艙內,遞過一碗薑湯:“小子,喝下去!這才剛開始呢,西海的風浪比這大十倍都有!”
三天三夜,風暴終於過去。五艘船都有損傷,最嚴重的一艘主桅開裂,需要緊急維修。鄭海下令在最近的一處荒島停靠休整。
島上,醫官忙著救治受傷船員,工匠修補船體,其餘人則在沙灘上晾曬被海水打溼的貨物。鄭海巡視一圈,鬆了口氣——人員無亡,貨物損失不大,最珍貴的絲綢和瓷器因為包裝嚴密,基本完好。
“船長,”李勇指著西邊海平線,“按《渡海指南》記載,再往西半個月,就能到獅子國了。”
鄭海點點頭。獅子國(斯里蘭卡)是已知航線的終點,再往西,就只有一些零星的傳說和破碎的記錄。從那裡開始,才是真正的未知之旅。
休整五天後,船隊再次啟程。果然,十五天後,獅子國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中。這裡已有仲朝商人建立的貿易據點,船隊在此補充了淡水和糧食,還僱傭了幾名熟悉西海航線的當地嚮導。
嚮導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名叫蘇拉,能說簡單的官話。他指著西邊的海洋說:“大人,再往西,就是‘大食海’了。那裡有大食人的商船,他們很會做生意,但也要小心海盜——有些海盜就是大食人扮的。”
鄭海記下這些資訊,賞了蘇拉一匹絲綢。在獅子國停留十天後,船隊繼續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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