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集團多持支援態度,但武將中卻有不同聲音。樞密使張虎出列道:“陛下,老臣是個粗人,有話直說。藩王屬官由朝廷選派,老臣贊同。但有一事——若所選官員品行不端,欺上瞞下,陷害藩王,又當如何?”
這個問題切中要害。泰安帝點頭:“張老將軍問得好。所以朕還有配套之策:第一,所選官員需經吏部、御史臺、宗正府三方稽核;第二,藩王若對屬官不滿,可隨時向朝廷彈劾,一經查實立即更換;第三,屬官任期三年,期滿輪換,不得久任一地。”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重要的是,這些屬官的考核晉升,不取決於藩王的好惡,而取決於朝廷的考績。他們不必阿附藩王,只需恪盡職守。”
這番安排可謂周密,朝堂上的反對聲漸漸平息。袁渙仍不甘心,又問:“陛下,若……若藩王與朝廷所選屬官實在不合,又當如何?”
泰安帝笑了:“袁卿,人與人相處,貴在相知。若實在不合,可申請更換。但朕希望,朝廷選派的都是賢才,藩王也都是明理之人,當能相得益彰。”
朝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最終,新規以多數贊成透過。散朝時,不少官員還在低聲議論,但多數人已理解皇帝的深意——這不是猜忌,而是保護;不是束縛,而是引導。
新規頒佈後,第一個實踐者是三皇子袁琮。泰安十一年春,他被正式冊封為齊王,詔令就藩青州濟南。
離京前一日,吏部送來了齊王府屬官名單。長史名叫周昀,四十歲,原是洛陽縣令,以清廉能幹著稱;司馬叫趙崢,三十五歲,出身將門,曾在北疆都護府任職;主簿叫陸文華,三十歲,是泰安六年的進士,文章錦繡……
袁琮仔細看著名單和履歷,心中漸漸踏實。這些人確實都是幹才,絕非庸碌之輩。
離京那日,洛陽城春光明媚。泰安帝親自送兒子到宣德門外,父子執手相望,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琮兒,記住,”泰安帝最後叮囑,“這些屬官是來輔佐你的,不是來監視你的。你若以誠相待,他們必以忠相報。青州乃孔孟之鄉,文教昌盛,你在那裡要多讀書,多體察民情。每年生辰,可回洛陽團聚。”
“兒臣謹記。”袁琮深深一拜,翻身上馬。車隊緩緩啟程,駛向東方。
三個月後,第一封來自濟南的奏報送到了御書房。不是密報,而是齊王府長史周昀的例行彙報——恭敬卻不諂媚,詳實卻不瑣碎。奏報中寫道,齊王到藩後,先拜謁孔廟,再巡視農田,接見地方耆老,舉止得體,頗得民心。王府開支賬目清晰,護衛紀律嚴明……
泰安帝看完奏報,臉上露出笑容。他對侍立一旁的太子袁睿說:“看見了嗎?這就是制度的好處。琮兒本性純良,再有賢臣輔佐,必成賢王。”
袁睿點頭:“父皇聖明。只是……五弟那邊?”
“珏兒封的是蜀王,藩地在成都。”泰安帝笑道,“蜀地富庶,但遠離中原。給他選派的屬官,朕特意挑了老成持重的。等他明年就藩,朕就更放心了。”
秋去冬來,轉眼到了泰安十二年。五皇子袁珏就藩蜀地,同樣配齊了朝廷選派的屬官。而三皇子袁琮在青州的表現,也透過定期奏報不斷傳來——他主持修繕了黃河一段堤防,賑濟了當地旱災,還出資興辦了一所書院。
更難得的是,袁琮與長史周昀相處融洽。周昀不僅協助管理王府,還經常與袁琮講論經史,探討治道。一次奏報中,周昀寫道:“齊王嘗問臣:‘為政何以安民?’臣答:‘在清、在簡、在仁。’齊王深思三日,後命王府削減三成用度,省下錢糧用於賑濟貧寒……”
泰安帝看到這裡,眼眶微溼。他對陳庭感慨:“朕這個兒子,是真的長大了。”
陳庭笑道:“此皆陛下教導有方,制度得宜。如今兩位親王在藩,既享尊榮,又不致驕縱;既得賢臣輔佐,又受朝廷關愛。此制若行之久遠,可保宗室安寧、天下太平。”
泰安帝走到窗前,望著宮城外繁華的洛陽城。夕陽西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他想起了曾祖父袁術筆記中的一段話:“封建之弊,不在封,而在建。給子孫爵位俸祿,是親情;防子孫恃寵而驕,是智慧。好的制度,應該讓好人更好,讓壞人難壞。”
如今,他正在實踐這個理念。皇子就藩新規,不過是這個龐大帝國制度建設中的一環。但正是這一環環相扣,才構成了盛世的基石。
夜色漸深,皇宮的燈籠次第點亮。泰安帝回到書案前,提筆在一份奏章上批註:“齊王所為,甚慰朕心。傳旨嘉獎,賜《貞觀政要》一部。另,周昀輔佐有功,晉爵一級。”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墨跡未乾,彷彿這個時代前進的足跡。
而在遙遠的青州濟南,齊王府的書房裡,袁琮正與周昀對坐夜談。窗外明月當空,室內燈火溫暖。
“周先生,您說,父皇為何要定這新規?”
周昀捋須微笑:“殿下,陛下此心,可昭日月。他不是不信任您,而是太愛您,愛到要為您的將來掃清一切可能的隱患。這新規看似約束,實為鎧甲——護您不被小人矇蔽,護您不被慾望侵蝕,護您一生清名,護您父子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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