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十四年的洛陽,已是初夏時節。太學明倫堂內,一場持續了整整三日的辯論剛剛告一段落。六十三歲的太常博士劉熙摘下冠帽,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目光掃過堂內滿滿當當的書架,忽然長嘆一聲。
“諸位同僚,”他聲音有些沙啞,“自前日至今,我等為《周禮·考工記》中‘匠人營國’一句的訓詁,已爭論了三十六個時辰。各家引經據典,各有依據,卻仍莫衷一是。若後世學者再遇此問,又當如何?”
堂內鴉雀無聲。三十多位當世大儒面面相覷,有人面露疲憊,有人仍顯不甘。
“劉公之意是……”年輕的經學博士鄭玄後人鄭默試探問道。
劉熙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太學庭院中古柏參天,學子們抱著書卷匆匆而過。“老夫在想,自秦始皇焚書,至漢武求遺書於天下,典籍散佚,錯訛層出。雖經前漢劉向、劉歆父子校書,本朝世祖、仁宗亦曾廣搜圖書,然百年以降,新著迭出,舊籍翻刻,舛誤愈多。”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今日一堂之辯,尚不能定一言之義。若天下萬卷皆如此,後人讀書,豈不如盲人摸象,各執一詞?”
這番話如石投水,激起層層漣漪。在座的學者們陷入沉思。他們都是當今學術泰斗,自然明白劉熙所指——經典傳承中的混亂與分歧,已是亟待解決的大問題。
三日後,一份由劉熙領銜、太學三十七位博士聯名上奏的奏疏,擺在了泰安帝的御案上。
“……臣等伏請陛下,效前漢故事,廣徵天下圖書,集賢校理,編纂大典。上自三皇五帝,下至本朝著述,經史子集,天文地理,醫卜農工,莫不收錄。校讎文字,釐定篇章,使天下學者有所憑依,後世子孫得窺全豹……”
泰安帝仔細讀完奏疏,久久不語。暖閣裡靜得能聽到銅漏滴水的聲響。侍立一旁的太子袁睿見狀,輕聲問道:“父皇可是在思慮此事?”
“睿兒,你看看這份奏書。”泰安帝將奏書遞過去,“說說你的看法。”
袁睿認真閱讀,越看越是動容:“父皇,此議大善!若能成書,功在千秋。只是……工程浩大,恐非數年可成。”
“何止數年。”泰安帝站起身,踱到牆邊懸掛的天下輿圖前,“自世祖立國至今,已近百年。百年積累,典籍如山。若要盡收天下圖書,校勘編纂,沒有二十年之功,恐難完成。”
他轉身看向兒子,眼中卻閃爍著光芒:“但正因為難,才值得做。睿兒,你知道朕登基以來,最欣慰的是什麼嗎?”
袁睿略一思索:“四海安寧,百姓富足?”
“那只是其一。”泰安帝搖頭,“朕最欣慰的,是天下讀書人越來越多。太學生員已過三千,州縣學堂遍及郡縣,便是鄉野之間,亦有蒙童誦讀之聲。但讀書人多,書卻未必夠,未必好。錯漏典籍,誤人子弟啊。”
“父皇的意思是……”
“準!”泰安帝斬釘截鐵,“不但要準,還要大辦。朕要編纂的,不是一般的類書,而是包羅永珍、空前絕後的大典。書名就叫——”他略一沉吟,“《泰安大典》。”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次日朝會,泰安帝當庭宣佈編纂《泰安大典》的旨意。出乎意料的是,反對之聲竟比預想的多。
戶部尚書陳泰首先出列:“陛下,編纂如此大典,所需人力物力難以計數。抄書匠、校書官、紙墨筆硯、館舍飲食……初步估算,年費至少百萬貫。如今北疆設防,南洋拓航,關中治旱,處處用錢,國庫恐難支撐。”
工部尚書緊隨其後:“臣聞奏,若要收盡天下圖書,需建專門館閣收藏。洛陽雖大,但太學、蘭臺、東觀等處已藏書盈室,再建新館,地皮難尋。”
更有保守的官員直言:“陛下,文章小道,治國大端。與其耗費巨資修書,不如用於民生實務。”
泰安帝靜靜聽著,待眾人說完,才緩緩開口:“諸卿所言,皆有道理。但朕問你們——若無《詩》《書》,何以明教化?若無《春秋》,何以知興替?若無《周禮》,何以定製度?書籍,看似無用,實乃立國之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至於耗費,朕已想好了。不從國庫撥錢,而設‘修書捐’。凡獻書者,視其珍稀程度,賜錢帛爵賞;凡捐資者,刻名於書後,流芳百世。所需館舍,將華林苑西側空殿改建,命名為‘集賢殿’,專供修書之用。”
“至於人力,”泰安帝看向劉熙等太學博士,“朕命劉熙為總編纂,秩比九卿。下設分校官百人,謄錄生千人,皆從太學生、州縣舉薦的飽學之士中選拔。參與修書者,免其賦役,供其衣食,優異者可直接授官。”
這一連串安排,顯然經過深思熟慮。反對的官員一時語塞。
太子袁睿適時出列:“父皇,兒臣願捐出三年食邑所得,充作修書之資。另,東宮藏書三千卷,願悉數獻出,供校勘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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