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杜衡敲了學徒一記,“朝廷要收盡天下圖書,那些藏書大家不得先把書拿來刻印留底?咱們的生意能不好?再者,大典修成,必然刊行天下,到時候不知要刻多少版,咱們這手藝,吃香著呢!”
果然,詔令頒佈後,各地獻書者絡繹不絕。有白髮蒼蒼的老儒,讓兒孫抬著幾大箱家傳典籍進京;有江南藏書世家,派專人走運河護送珍本;甚至還有海外歸來的商人,獻上異域奇書。
集賢殿的建設更是熱火朝天。原本荒廢的宮殿被修繕一新,殿內設抄寫間、校勘室、藏書庫、議事廳。殿外古木參天,環境清幽,確是修書的好地方。
八月,第一批修書官入駐。總編纂劉熙站在殿前,看著魚貫而入的學者們,百感交集。這些人裡,有皓首窮經的老儒,有嶄露頭角的青年才俊,還有精通算學、天文、醫藥的專門人才。
“諸位,”劉熙的聲音在殿前回蕩,“今日我們匯聚於此,非為一己之名,而為千秋之功。校勘一字,可正千年之誤;收錄一書,可傳萬世之學。望諸君兢兢業業,不負陛下所託,不負天下所望!”
眾人肅然,齊聲應諾。
修書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第一步是蒐集圖書。朝廷向各州郡發出徵書令,凡獻書者,按卷賜錢,珍稀孤本另有重賞。一時間,各地官府、驛站忙碌異常,運送書籍的車馬絡繹於道。
第二步是分類編目。這看似簡單,實則最難。經史子集的大類好分,但那些介於各類之間的著作——比如既講農事又涉醫藥的《齊民要術》,該如何歸類?劉熙召集眾人反覆商議,最終定下“以內容為主,兼顧源流”的原則,並編撰了詳細的分類目錄。
第三步才是真正的校勘。這是最繁瑣、最需要耐心的環節。常常是一卷書,要找來三五個版本對照,一字一句推敲。有時為了一個字的正誤,幾位校書官能爭論一整天。
這日,校勘室裡又起了爭執。年輕的校書官王粲後人王凌拿著一卷《孫子兵法》,皺眉道:“此卷‘知己知彼’一句,各本皆作‘百戰不殆’,惟此本作‘百戰不怠’。‘殆’者危也,‘怠’者懈也,一字之差,意義迥異。當以何者為是?”
幾位老儒各執己見,爭論不休。最後只好請來專精兵法的分校官。那分校官看了半晌,撫掌笑道:“妙啊!‘不殆’是結果,‘不怠’是態度。用兵之道,既要不陷危局,又要保持警覺。此本或是古本,保留了不同理解。”
爭論雖然解決了,但新的問題又來了:兩個版本,該以哪個為準?最後還是劉熙拍板:“兩存之!在校記中註明各本異同,讓後人自擇。”
這樣的細節,每天都在集賢殿上演。泰安帝不時會來巡視,但他從不干涉具體校勘,只是鼓勵大家暢所欲言,各抒己見。
一次,泰安帝看到幾個校書官為《史記》中某個紀年爭執,便笑著對太子說:“睿兒,你看,真理越辯越明。讓他們爭去,爭得越兇,書校得越精。”
袁睿點頭:“兒臣近日也在讀校勘記,發現許多以往視為定論的說法,其實都有疑點。這部大典修成,恐要顛覆不少成見。”
“那就顛覆。”泰安帝目光深遠,“學術本就是在質疑中前進的。朕不要一部人云亦云的大典,要的是一部經得起推敲、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大典。”
隆冬時節,集賢殿內炭火熊熊,溫暖如春。校書官們呵著凍僵的手,仍在伏案工作。殿外大雪紛飛,將洛陽城裝點得銀裝素裹。
這一日,泰安帝帶著七歲的皇孫袁澈來到集賢殿。小傢伙聰穎好學,已能背誦不少經典。
“澈兒,你看這些叔叔伯伯在做什麼?”泰安帝指著滿殿的學者問道。
袁澈睜著大眼睛:“他們在修書,修一部很大很大的書。”
“為什麼要修這部書呢?”
小傢伙想了想,脆生生地說:“曾祖父說過,書裡有智慧。把天下所有的書都修好,天下人就都有智慧了。”
童言無忌,卻讓殿內眾人都笑了。劉熙感慨道:“小殿下說得對。修書不是為了藏書於高閣,而是為了讓智慧流傳。陛下,老臣有個不情之請——”
“劉公請講。”
“可否讓大典修成後,抄錄數份,分藏於長安、洛陽、建業、成都、廣州五地?如此,縱有一地遭災,典籍不滅;四方學者,皆可就近查閱。”
泰安帝動容:“劉公思慮深遠,准奏!不僅要分藏五地,還要刻版印刷,讓州縣學堂都能購置。書修成了,就要讓人讀,讀的人越多,價值越大。”
殿外,雪漸漸停了。夕陽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堆積如山的書稿上。學者們埋首案前,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卻彷彿能穿透時光,傳到遙遠的未來。
誰也不會想到,這部剛剛開始編纂的大典,將會成為中華文化史上的一座豐碑。它匯聚的不僅是文字,更是一個時代的智慧、一個文明的精華。而這一切,都始於這個雪後的黃昏,始於那位站在殿中、目光越過書山看向未來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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