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法正。
“還有整頓漕運、改革鹽政、清查戶口……這些難事、大事，法正都辦成了。”泰安帝目光掃過群臣，“他用的方法，或許不夠光明正大，但確實有效。諸位都是治國理政之人，當知有時為了大局，不得不行權宜之計。”
周群還想爭辯，泰安帝抬手止住：“周大夫的擔憂，朕明白。所以朕已命徐庶等人為《政要》作注，指明哪些做法只適用於特殊時期，哪些不宜效仿。讀書人讀了，自會分辨。”
這個折中之策，終於平息了爭論。
十日後，加註版的《政要》刊行。註文果然公允，在肯定法正智慧的同時，也指出其方法的侷限和風險。更妙的是，注者還在每章後附上了當今的案例——哪些問題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解決，哪些原則必須堅守。
這本書很快成為官員們的必讀書。有意思的是，不同的人讀出了不同的味道。
年輕的縣令王凌讀到“治亂世用重典”一章，看到法正處理豪強的雷霆手段，拍案叫絕：“就該這樣！我縣裡那幾個地頭蛇，正該用此法整治！”
但當他看到後面的註文：“此法適用於立威之時，承平之世當以教化為主。今有《限田令》《養廉銀》等制，可依法循序解決。”又陷入了沉思。他想起自己縣裡那幾個豪強，雖然可惡，但並無大惡。或許可以先依法規勸，不行再施壓？
而一位在戶部任職的中年官員，讀到法正清理積欠的“連環計”時，會心一笑。這法子他以前用過類似的，只是沒這麼系統。如今看到前人經驗，豁然開朗。
最有趣的是，幾位皇子也在讀這本書。三皇子袁襄讀到法正“固寵保位”的權術時，偷偷抄錄下來，想著將來或許用得上。卻被太子袁睿發現，當場燒了抄本。
“三弟，”袁睿正色道，“法正之術，學其智慧可也，若效其權謀，便是捨本逐末。為君為臣，當以正道立身。”
袁襄訕訕而退。這事傳到泰安帝耳中，他召來太子，問：“你燒了襄兒的抄本？”
“是。”袁睿坦然，“兒臣以為，法正之術如利刃，君子用之可除奸佞，小人用之則傷忠良。三弟心性未定，不宜過早接觸這些。”
泰安帝欣慰點頭：“你做得對。這就是朕讓你為《政要》作序的原因——告訴天下人，如何正確看待這本書。”
原來，在加註版刊行時，泰安帝特意讓太子寫了一篇序言。序中寫道：“法孝直之智，堪比管仲、樂毅。然其術險，其行峻，學者當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治國之道，終以仁為本，以法為用，以智為輔。若本末倒置，雖得一時之效，必遺長久之患。”
這篇序言，成為許多人讀《政要》的指南。
深冬的一日，泰安帝在華林苑召見法正的孫子法邈。這是個三十出頭的文士，氣質溫潤，與祖父的銳利截然不同。
“你祖父這本書，”泰安帝指著案上的《政要》，“你可都讀懂了？”
法邈恭敬回答：“回陛下，孫兒讀了三遍。初讀驚歎祖父之智，再讀感慨祖父之險，三讀方明白祖父之苦。”
“哦？何苦之有？”
“祖父生於亂世，長於憂患。所見所歷，皆是爾虞我詐、弱肉強食。故其行事，必先謀自保，再圖進取。孫兒常想，若祖父生於泰安之世，或許會是另一個模樣。”
這番話讓泰安帝動容。他沉默良久，緩緩道：“你說得對。時勢造英雄，也造權謀家。你祖父那一代人，有他們的不得已。如今盛世，當有盛世之道。你整理遺稿，刊行天下，是做了一家好事——讓後人知道，治國不易，需要智慧，也需要……底線。”
他拿出一卷自己批註過的《政要》，遞給法邈：“這是朕的批註，你拿回去看看。有些話，朕不方便在公開註文中說，但應該讓你知道。”
法邈雙手接過，展開一看，眼眶漸漸溼潤。在法正記載的“遷豪強”一案旁，泰安帝批註：“此法雖效，然傷民過甚。今有科舉取士，可使寒門子弟入仕，漸削豪強之勢。假以時日，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在“固寵”一章旁批註：“為臣者當以才德立身，而非權術固位。君明則臣直，君暗則臣諛。與其費心固寵，不如盡心辦事。”
這些批註，既有對法正的理解，也有對他的超越。法邈深深一拜：“陛下聖明！孫兒代祖父謝陛下！”
泰安帝扶起他：“好好做官，莫負你祖父之名，也莫效你祖父之偏。記住，如今是太平盛世，要用太平之法。”
法邈含淚退下。走出華林苑時，冬日的陽光正好，照在宮牆的積雪上，晶瑩剔透。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邈兒，祖父一生，用盡心機，終不過是為國為民。但手段用多了，有時會忘記初衷。你將來若為官，切記——正道直行，才是最長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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