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退朝,袁睿沒回東宮,而是直接去了華林苑。他先向太醫詢問了病情,得知父皇燒已退,正在小憩,這才鬆了口氣。
“殿下,”太醫令小聲道,“陛下的病,說重不重,說輕不輕。關鍵是……要養。臣斗膽說一句,陛下若能就此放手,安心靜養,半年可愈;若再操勞,恐成痼疾。”
袁睿明白這話的分量。他走進暖閣時,泰安帝剛醒,正在喝粥。
“朝會如何?”泰安帝第一句話就問政事。
袁睿將處置一一稟報。泰安帝邊聽邊點頭,聽到最後,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處理得很好。北疆之事,穩字當頭;江南絲家,既要顧民也要顧稅。看來朕可以安心養病了。”
“父皇,”袁睿趁機勸道,“太醫說了,您這病非一日之功。朝中諸事,兒臣會每日向您稟報,但具體處置,您就放手讓兒臣去做吧。若有不當,您再指點。”
泰安帝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朕就偷這個懶。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泰安大典》的經部初稿,你得給朕送來。朕躺著無聊,正好看看。”
父子倆相視而笑。
從那天起,袁睿開始了監國生涯。每日寅時起床,先到華林苑問安,然後去太極殿處理朝政,午後又回華林苑稟報,夜裡還要批閱奏章。短短半個月,人就瘦了一圈。
太子妃崔氏心疼,勸他注意身體。袁睿卻說:“父皇病了二十九年,我才半個月,算什麼?”
這話傳到泰安帝耳中,他既欣慰又心疼。一次,袁睿來稟報時,泰安帝讓他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說:“睿兒,治國如長跑,不能一味猛衝。該歇時要歇,該放權時要放權。你看朕,就是年輕時不懂這個道理,如今才積勞成疾。”
袁睿點頭:“兒臣記住了。”
監國一月,朝政平穩。最讓人稱道的是,袁睿處理了幾件積壓已久的難事。
一件是關中水利之爭。兩個縣為了一條水渠的用水權,官司打了三年。袁睿沒有簡單判決,而是親自調閱了歷年水文記錄,又詢問了熟悉當地情況的農官,最後裁定:按季節輪流用水,並撥款另修一條支渠。雙方心服口服。
另一件是海商糾紛。兩條商船在南海相撞,損失巨大,互相指責。按《海商律》該由船舶司仲裁,但雙方都不服。袁睿將雙方船主召到洛陽,讓船舶司官員、老船工、律法博士共同組成仲裁庭,公開審理。最後判定雙方各有過失,按責任比例分攤損失。這個案例後來成為海上糾紛的判例。
這些事傳到民間,百姓紛紛稱讚太子賢明。連一向挑剔計程車林,也開始流傳“太子監國,朝政一新”的說法。
臘月二十三,小年。泰安帝病情大為好轉,已能下床走動。這日,他特意讓袁睿陪著,在暖閣裡接見了幾位重臣。
中書令張承看著精神矍鑠的皇帝和沉穩幹練的太子,老懷大慰:“陛下,老臣活了七十歲,見過三代帝王。世祖武皇帝開疆拓土,仁宗景皇帝與民休息,陛下開創盛世。如今看太子監國理政,老臣放心了——我仲朝國祚,必將綿延長久。”
泰安帝笑道:“張相過譽了。不過睿兒這些日子,確實讓朕刮目相看。有些事,他處理得比朕還周全。”
袁睿忙道:“兒臣都是按父皇的教導行事。”
“不完全是。”泰安帝搖頭,“你有你的長處。比如處理海商糾紛,用公開仲裁之法,既公正又透明,這個法子好,以後可以推廣。”
眾臣紛紛稱是。暖閣裡氣氛融洽,彷彿這不是皇帝病中的接見,而是一次尋常的君臣議事。
送走大臣後,泰安帝對袁睿說:“睿兒,朕想過完年,就把大部分政務正式交給你。朕只把握大政方針,具體事務你來決斷。”
袁睿一驚:“父皇,您的身體……”
“朕的身體朕清楚。”泰安帝擺手,“這次生病,讓朕想明白一件事——皇帝不是鐵打的,該放手時就得放手。而且……”他目光深遠,“朕想親眼看看,你完全主政會是什麼樣子。這比朕多批幾年奏章更重要。”
窗外又飄起了雪花。父子倆站在窗前,望著漫天飛雪。泰安帝忽然說:“睿兒,你還記得朕教澈兒的《帝範》嗎?”
“兒臣記得。第一篇就是‘民為邦本’。”
“對。”泰安帝點頭,“但還有一句朕沒寫進去,今天告訴你:為君者,要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何時該緊,何時該松。你看這雪花,看著柔軟,卻能覆蓋山河;看著無力,卻能水滴石穿。治國也是如此,有時候,退一步比進一步更需要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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