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臣感動涕零:“陛下此舉,真乃追遠慎終,垂範千秋!”
也有大臣擔憂:“陛下,三朝實錄中或有……或有不宜公開之內容。若全數編纂,恐損先帝威儀。”
永徽帝平靜道:“先帝威儀,不在掩蓋失誤,而在知錯能改。朕要的是一部真書,不是一部聖書。若只記功不記過,後人如何以史為鑑?”
他看向提出異議的大臣:“卿可知,世祖晚年曾自書‘三失’?一失在用兵江東時急躁,致士卒多損;二失在初定科舉時門檻過高,寒門難進;三失在晚年多疑,冤殺二臣。這些,朕都要收錄。”
那大臣目瞪口呆,殿中一片寂靜。
誰都沒想到,開國皇帝會這樣坦承失誤。
永徽帝繼續道:“仁宗皇帝也有反思:即位初年過於寬仁,致豪強坐大;欲減賦而國庫虛,終未全行。宣宗皇帝更在遺札中直言,養廉銀之設,初衷雖好,但若無嚴查,反成貪墨之源。這些,都是寶貴經驗。”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朕今日說這些,是要告訴諸位:皇帝也是人,會犯錯。但知道錯在哪,如何改,才是關鍵。朕編此書,不是為祖宗貼金,是為後世指路。望諸位卿家,也能以誠待之。”
散朝後,編纂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翰林院專門騰出一個大院,從秘書省、蘭臺調來大批檔案。編纂班子由永徽帝親自選定:以老成持重的禮部尚書崔琰總領,以博學敢言的韓琦副之,另選十名翰林學士、八名六部有經驗的老吏參與。
永徽帝要求,所有入選材料必須註明出處,評議需客觀公允。每十日,他要親自聽取進度,審閱重要章節。
這日,他來到編纂院。院內堆滿卷宗,編修們正埋頭整理。崔琰見皇帝來,忙迎上前。
“進展如何?”永徽帝問。
“回陛下,已初步梳理出三朝詔令三千餘道,奏對實錄五百餘篇,先帝手札、筆記百餘件。”崔琰呈上目錄,“只是……有些材料,臣等實在難以下筆。”
永徽帝接過一看,其中一欄標著“世祖晚年疑殺二臣案”。他點點頭:“帶朕去看原件。”
在保密室內,永徽帝見到了那幾份塵封的卷宗。這是袁術在位最後兩年的事:兩位老臣被誣謀反,袁術未經細查便下令處死。事後發現是冤案,袁術追悔莫及,自書“此朕之過,不可恕”,並將誣告者滿門抄斬以謝天下。
卷宗裡還有袁術寫給太子袁耀的信:“耀兒,為父鑄此大錯,夜不能寐。皇帝手握生殺大權,一念之差便是人命。你繼位後,定要慎刑,重大案必須三司會審,不可獨斷。”
永徽帝看完,沉默良久,對崔琰說:“原樣收錄,一字不改。在世祖篇末加評議:權力如刀,用好了治國安邦,用錯了傷及無辜。制度約束,勝過君主自覺。”
崔琰深深一揖:“臣遵旨。”
又過一月,永徽帝審閱“仁宗治水篇”。裡面詳細記錄了袁耀在位期間四次大治水的決策過程:錢從哪來、人力如何調配、遇到地方抵制怎麼辦、成功後如何維持……
最珍貴的是袁耀的一篇手記:“今日巡視黃河堤,見民工疲憊,問之,方知地方官為趕工期,剋扣飲食。朕大怒,當即撤換該官。治水本為利民,若反成害民,不如不治。切記:任何善政,落實到最末處,才是真考驗。”
永徽帝在這段旁批:“皇祖父此言,可作萬世箴言。政策好壞,不在朝堂爭論,在田間地頭、市井街巷的反應。”
編纂工作進行到隆冬時,遇到了最大的難題:如何評價宣宗朝的政策得失?
編修們分成兩派:一派認為宣宗朝是太平盛世,當多記功績;另一派認為既要求真實,就需記錄如養廉銀施行中的弊端、土地兼併未能根治等問題。
爭論傳到永徽帝耳中。他親自來到編纂院,對眾編修說:“朕給你們講個故事。”
“宣宗皇帝在位第三十五年,一次與朕閒聊。他說:‘睿兒,你知道朕這三十五年,最得意的是什麼?最遺憾的又是什麼?’朕答不知。他說:‘最得意的是讓百姓過了三十五年太平日子。最遺憾的是,有些事明知該做,卻因種種顧慮沒做成,比如徹底抑制兼併、比如改革宗室祿米。’”
永徽帝環視眾人:“父皇不是完人,他也有力所不及處。記錄這些,不是損他威儀,是讓後人知道:治國從來不易,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難處。但只要心裡裝著百姓,盡力而為,便是明君。”
編修們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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