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銅官窯板房裡的日光燈還亮著。君墨軒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未雲裳剛剛打印出來的不予執行申請書初稿,共四十七頁,每一頁的邊角都貼滿了綠色的便利貼,標註著法律條款編號和案例索引。歐陽墨笙坐在他對面,筆記型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她正在核對秦顧問發來的專案償債能力說明中的資料。未雲裳站在白板前面,將法院裁定倒計時7天改成了。
離火壺放在桌子正中央,壺身的火焰在今天晚上格外安靜,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在極深處跳動,頻率低得幾乎沒有起伏。
君墨軒忽然抬起頭,看向窗外。工地圍擋外面,湘江的水面上有一艘貨船緩緩駛過,船尾的航燈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細長的紅色光痕。那道光的軌跡讓他想起了什麼,但他沒有說。他只是將離火壺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指尖觸碰壺壁時感到一陣微乎其微的、像是回應般的溫熱跳動。
霍局長的訊息到了。他的手機亮了一下,螢幕上是一行加密文字:劉方宇銀行流水已調取,共三頁,今晚十二點前加密傳送至你的終端。他將手機轉向歐陽墨笙和未雲裳,三個人同時看到了那行字。
歐陽墨笙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淺,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分辨出那是一個笑。後天之前,她說,我們把法院這條線釘死。
板房外面,湘江上的那艘貨船已經駛遠了,航燈在水面上拖出最後一道光痕,然後被夜色吞沒。遠處麻潭山上覺華塔的硃紅色符文光芒在風中穩定地亮著,像一隻睜開的、不為所動的眼睛。而更遠處的某個方向——長沙開福區那條刻章店所在的老巷子裡,一盞路燈忽然閃了兩下,滅了。巷子陷入短暫的黑暗,然後路燈重新亮起來,照見一片空無一人的青石板路面。
路燈滅掉的那兩秒鐘裡,沒有人注意到,湘藝刻章店的鐵閘門內側,有人用粉筆畫了一個極小的符號——三條平行的波浪線,首尾相連成環,像一條蜷縮的蛇。那個符號在燈光重新亮起後的三秒內,被一隻手抹掉了。手的主人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兜帽邊緣露出一截極短的黑髮和耳廓上一枚銀色的耳釘。他抹掉符號之後,轉身走進巷子深處,消失在夜宵攤的油煙和食客的喧嚷中。
那枚銀色耳釘的反光,在路燈下閃了一下。上面有一個極小的刻字——一個漢字:。
銀行流水在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抵達。
霍承淵的加密郵件裡附了三頁PDF,第一頁是劉方宇個人賬戶在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之間的跨境資金往來記錄。君墨軒將電腦螢幕側過來,三個人一起看。歐陽墨笙的目光最先落在第三頁中段那一行上面——一筆從香港某貿易公司匯入劉方宇賬戶的款項,金額五百二十萬美元,匯入日期是今年四月十七日,附言欄寫了四個英文字母:INVS。未雲裳順著那筆錢的流向往後查,發現劉方宇賬戶在收到匯款後的次日,向三家關聯企業轉出了三筆等額人民幣,合計三千八百餘萬元。而三家關聯企業的註冊資訊層層穿透之後,最終指向了同一家公司——明德資本管理有限公司在寧波設立的一家全資子公司。
這筆錢走了一個環。未雲裳用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環形箭頭,香港公司→劉方宇→三家關聯企業→明德資本寧波子公司。表面上看起來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但時間上太巧了——四月十七日匯款,四月十八日拆分轉出,四月十九日明德資本法務部開始起草第一版股權凍結申請草案。整個鏈條只有三天。
君墨軒將PDF滾動到第一頁,看到另一筆更大的資金流動:去年八月,劉方宇的離岸賬戶向金太太質押股權的那家離岸銀行轉入了一筆七百三十萬歐元的款項。匯款備註是諮詢服務費,但收款方賬戶的開戶行恰好是這家銀行專門用於處理質押貸款擔保金的分戶賬號。這筆七百三十萬歐元,正好是那筆質押貸款總額的百分之三。歐陽墨笙說,百分之三是離岸銀行貸款擔保金的常規比例。也就是說,劉方宇不僅和晁海文有資金往來,他本人直接參與了質押貸款的擔保環節。
鏈條完全閉合了。未雲裳在白板底部畫了一個圈,圈上寫完整證據鏈——刻章人證詞→假印章合同→劉方宇資金記錄→離岸銀行質押擔保→明德資本股權凍結申請。從源頭到終點的所有節點都被釘死了。
君墨軒合上電腦,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十二分鐘到午夜。申請書終稿什麼時候能打印出來?
通宵。未雲裳將筆記型電腦抱在懷裡,我重新核對證據編號,確保每筆資金流水都對應到相應的法律條款索引。墨笙,你把秦顧問的償債能力說明最後一頁的簽名掃描件發給我。墨軒,你確認霍局長那邊是否可以出具一份輔助說明函,確認銀行流水的來源渠道合法有效。凌晨四點之前,全部材料裝訂成冊。
三個人各自開始。板房裡的日光燈白得發青,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聲交替出現,像一場節奏緊密的雙人合奏。離火壺在桌角安靜地亮著,火焰在這股持續的情緒中保持著均勻的脈動,不時將壺壁上的裂紋映成一道道流動的橙紅色細線。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未雲裳將最後一頁證據索引打印出來,裝進一隻黑色的活頁夾。歐陽墨笙用訂書機將秦顧問的說明函和三份附件的副本釘在一起。君墨軒將霍承淵的輔助說明函原件——蓋著749局銀色印章的加密紙張——放進活頁夾最前面的透明插袋裡。
好了。未雲裳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睛很亮,明天早上八點半,送到長沙中院立案庭。九點之前正式遞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