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緩緩地、像一塊被壓彎了很久的木板正在慢慢回正一樣,把攥緊刀柄的手鬆開了。
指節上留下了幾道被刀柄纏繩勒出的白痕。
他轉過身,面向城牆上那些正看著他的人。
校尉們站在垛口後面,民夫們扛著磚石停在半路,鐵匠鋪的錘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徐達吸了一口氣,又撥出去。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胸腔裡所有的濁氣都排空了。
然後他開口。
所有人聽令。北城牆再加高三尺,把城西那座廢棄的磚窯拆了,所有的磚全部運過來。”
“護城河連夜挖深一丈,水不夠了就從黃河支流引。城內所有民宅的院牆全部打通,連成巷戰陣地。
傳令下去。從今天開始,濟南府城內實行宵禁。入夜之後所有人不得上街,擅自走動者以奸細論處。所有糧鋪的存糧全部徵入官倉,統一配給。每家每戶只留三日口糧,多出來的全部上交。
府衙所有文吏改為軍需官,負責登記糧草、軍械、民夫數量,每日一報。任何人不得隱瞞,違者就地正法。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在午後的空氣中,被風吹著,紋絲不動。
城牆上的人動了起來。
錘聲重新響起來,磚石搬運的腳步聲重新密集起來,鐵匠鋪的爐火重新燒得通紅。
徐達轉過身,看著湯和。
大哥。你說得對。人在,城就在。人在,還能打回來。
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比剛才輕了一些。
你能想通就好。
徐達沒有接話。他重新望向北面的方向,目光在那片灰白色的天際線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李靖。你在即墨丟了五萬人。你還有多少兵可以往濟南府城下填?
他的聲音低得只有湯和能聽見。
湯和站在他身邊,望著同一個方向,沒有說話。風吹動兩人戰袍的下襬,在午後的日光中翻卷著,像兩面並排飄揚的旗。
深夜,濟南府北城門內側的臨時指揮所裡,燈火通明。
油燈點著五盞,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桌子上攤著濟南府周邊的地形圖,圖上用硃砂筆標註了十幾處防禦工事的位置,每條街巷、每口水井、每座磚窯都被標了出來。
徐達坐在桌北側,正對著地圖。湯和坐在他右手邊,趙庸站在桌對面,手裡握著一杆蘸了硃砂的筆,正在地圖上新增新的標註。
北門外面那片麥田,能放水淹嗎?徐達的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
趙庸抬起頭:大帥,北門外那片麥田地勢比護城河高,水引不上去。不過末將想了一個法子——把麥田南面的幾條灌溉渠挖寬,灌滿水之後埋上竹刺,表面覆上浮土。李靖的步卒踩上去,腳掌直接扎穿。
徐達的目光在趙庸臉上停了一瞬:挖渠需要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