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完全升了起來,淡金色的,軟軟的,照在這片被燒焦和血浸透的山坡上。
馬場山還在熊熊燃燒,火勢經過一整夜,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藉著晨風又旺了幾分。
火焰在山頂上跳躍,黑色的煙柱直直地升上天空,在風中歪斜了一下,又直了回去。
遠遠望去,整座山像一根正在燃燒的巨大火炬,山上的樹木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偶爾有燒斷的樹枝從樹幹上脫落,帶著一路火花砸下去,發出沉悶的巨響。
已經沒有倭人繼續抵抗了。
但跪地的倭人也不算多。
大部分人,都已經葬身火海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焦臭,那是大規模焚燒人體之後特有的味道,濃烈到讓人覺得鼻子裡被灌滿了某種黏稠的物質。
李積和趙子義並排站立。
兩人站在一片稍微高一點的坡地上,晨風吹過來,帶著灰燼和火星,落在兩人的肩甲上。
兩人就這麼站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李積的目光越過那片跪著的人群,越過那些還在冒煙的焦屍,落在馬場山上。
火還在燒,不知道要燒到什麼時候。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子義啊,三天,三場火,燒死了近五十萬人。”他頓了頓,然後微微搖了搖頭,緩緩地說了一句,“殺孽太大,傷天和了。吾與你,恐要折壽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是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在看到五十萬條人命在他眼前化為焦土之後,發出的一種最樸素的感慨。
他相信因果,這個時代幾乎人人都信。
殺一人是為罪,殺萬人是為雄,但殺五十萬,這就不是雄不雄的問題了,這是在天地的賬簿上劃下了重重的一筆,這一筆,遲早要還的。
趙子義看了一眼李積。
他看到這位老將的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蒼老,那些皺紋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今天顯得特別深,深到像刀刻的。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片還在燃燒的戰場。
沉默了片刻。
“折壽?殺他們折壽我也認了!李叔不必憂心……”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手指指向那片還在燃燒的戰場,指向馬場山上還在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的手指穩穩地指在那裡,然後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諸般因果,盡加吾身!”
似乎天地都聽到了這句話,風突然大了一些,帶著灰燼和火星,撩起他披風的一角。
李積聽到這句話,側過頭看向趙子義,眼睛裡閃過一道難以掩飾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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