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將兩段打磨光亮的金屬條——鐵、銅同時浸入。
鐵條處,氣泡活躍,溶液漸綠。
銅條處,起初幾無動靜,銅輝依舊,但片刻後,光潔表面悄然蒙上一層暗紅色的氧化亞銅,溶液亦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淺藍銅離子。
“鐵,活潑,易與酸應,釋氣最顯。銅,較惰,反應緩,然酸仍可徐徐蝕之,並顯其暗紅、微藍。”
楊行秋一一指陳,語調平實如述事實。
“此非臆斷,乃並排而觀,同境相較之結果。不同金屬,遇同種同濃度之酸,其反應情狀、快慢、產物皆可目驗、可比較。此中差異,指向不同金屬內在活潑之別,也可稱之為活動順序。”
王賢只覺胸中豁然開朗。
以往分辨金屬,或言其剛柔,或論其生克,或觀其象徵。
從未如此並置,使得差異如此具體、無可辯駁,超越了任何取象比類的玄思。
隨後,楊行秋演示酸的特性。
他將一滴硫酸酸直接滴在乾燥木片上。
接觸處,木色瞬間焦黑碳化,冒起一縷帶著焦糖氣味的青煙,邊緣捲曲。
“此乃酸性暴烈,奪其水,謂之脫水。”
又將稀酸滴在石灰岩上,頓時嗤嗤作響,泡沫翻湧,岩石表面被蝕出小坑。
“此乃酸與石中碳酸鈣反應,釋出氣體。”
最後,取極稀酸液與桑皮,酸液層能使浸入的桑皮迅速酥脆、失去韌性。
每一演示,楊行秋令王賢在備好的紙上,以筆墨勾勒簡圖,旁註現象。
“木:酸滴,立黑,煙起,味焦。石:酸滴,泡湧,石陷。桑皮:酸滴,柔脆。”
記錄力求客觀,只述所見,不妄作解。
日頭漸高,陽光將草棚內外照得一片通明。
桌上杯盞列陣,記錄紙墨跡猶新,空氣中混合著酸澀、金屬與微焦的氣息。
王賢立於這片由陽光、器物與實證構成的疆域中,心潮難抑。
他所見的,遠不止酸的種種性質,而是一整套設問、對比、控制、記錄、審慎推求的理性。
“尊師!”
王賢長揖及地,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致知在格物,弟子常惑於如何格。或靜坐冥思,或取象比類。今觀實驗之法,方知格物之真義,在於立規矩以成方圓,控變數以明主因,作比較以顯異同,重實證以祛虛妄,持審慎以御未知。尤其控制比較與審慎存疑,實為求真之雙軌,一者開道,一者護行。”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那些記錄,接著道。
“此法之妙,非獨用於金石變化。觀政、察吏、斷獄、研經,若能秉此控變、比較、實證、存疑之精神,去其成見,求諸實據,何愁事理不明?為致知之心術,求是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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