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翠不知深淺,見麻煩解除,喜上眉梢,正要上前代陳明遠收禮。上官婉兒卻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微微搖頭。張雨蓮已上前半步,對劉全福身:“劉管家厚禮,本不該辭。但今日品鑑會乃純粹商賈雅集,東家立過規矩:政商須分明,以免玷汙和大人清譽。這龍涎香珍貴無比,還請劉管家帶回,轉達東家對和大人的敬意——東家已備下另一份薄禮,明日親送府上。”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婉拒了公開繫結的意圖,又給足了和珅面子,還暗示陳明遠自有分寸。劉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重新打量了張雨蓮一眼,隨即笑道:“張姑娘思慮周全,那便依姑娘所言。”
禮箱抬走,絲竹復起,品鑑會繼續。陳明遠暗中舒了口氣,看向張雨蓮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林翠翠咬了咬唇,有些不甘;上官婉兒則若有所思地望著劉全離去的方向。
展示環節開始。陳明遠親自講解面膜的配方原理,將現代護膚理念包裝成“南洋古法”與“西洋醫理”的結合。他命人抬上一面等身玻璃鏡,請潘夫人上臺試用最新款的“珍珠白玉膏”。敷面一刻鐘後洗淨,鏡中的婦人容光煥發,眼周細紋明顯淡去,效果直觀得令滿堂驚歎。
“此膏所用珍珠,皆來自合浦南珠中百裡挑一的‘月華珠’,研磨時以玉杵逆時旋轉九千九百次,保其活性;蜂蜜則採自瓊州深山崖壁的野生蜂巢,兌以晨露……”陳明遠的講解半真半假,摻入大量現代生物概念,聽得眾人如痴如醉。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上官婉兒執筆記賬,算盤珠響如急雨。林翠翠穿梭席間,巧笑倩兮地向貴婦們推薦搭配使用的花露。張雨蓮則在一旁的小隔間裡,為幾位敏感膚質的客人做簡易的“膚質診斷”——這是陳明遠教她的,根據肌膚狀態推薦不同配方。
然而陳明遠心中的不安並未消散。他藉著敬酒的機會,悄然退出大廳,來到後院的賬房。窗外的珠江夜色沉沉,一艘烏篷船靜靜泊在碼頭暗處,船頭站著一個人影,黑衣蒙面,向他微微頷首——那是他暗中僱用的江湖耳目,專查城中的風吹草動。
黑衣人躍窗而入,低聲道:“公子料得不錯。馥春堂劉掌櫃三天前秘密見過一個人——布政使司趙師爺。而趙師爺,上月剛收了和珅門下一位清客送的宅子。”
陳明遠閉了閉眼。果然,從鉛粉誣告到劉全“恰好”解圍,全是精心設計的連環套。若他方才應對失當,要麼身敗名裂,要麼徹底淪為和珅的棋子。
“還有一事。”黑衣人聲音更低了,“今日晌午,有一艘從京城來的快船抵埠,船上下來幾人,住進了粵海關衙門的後廂。其中一人,五十歲上下,面白無鬚,左手戴著一枚翡翠扳指——按公子給過的畫像,像是宮裡出來的。”
陳明遠猛地睜眼。翡翠扳指——他聽上官婉兒提過,乾隆身邊有位心腹太監姓吳,最愛翡翠,左手扳指從不離身。
宮裡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秘密來到廣州?
品鑑會於子時方散。送走最後一位賓客,陳明遠獨自留在空曠的大廳。琉璃燈已熄了大半,只有那面巨大的玻璃鏡仍映著窗外的月光,幽幽如一口深潭。
身後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林翠翠端著一盞參茶走來,眼中滿是擔憂:“東家,今日太險了。那個劉全,擺明了是要拉你下水……”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在宮裡時聽說過,和珅對付不聽話的商人,手段多著呢。”
上官婉兒和張雨蓮也隨後進來。上官婉兒手中拿著一本新記的賬冊:“今夜收到預付訂金三千七百兩,後續訂單預估過萬。但東家——”她抬眸,目光銳利,“和珅既已盯上我們,這些銀子,恐怕燙手。”
張雨蓮默默檢查著展臺上剩餘的樣品,輕聲道:“鉛粉之事雖解,但人心之毒難防。東家,我們是否該暫緩擴張?”
陳明遠望著鏡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們說,若一個人掌握了一些……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是該藏著掖著,還是該拿出來,該變些什麼?”
三女皆怔。林翠翠脫口而出:“當然要拿出來!東家的面膜、玻璃鏡、還有那些西洋演算法,不都是好東西嗎?”
上官婉兒沉吟:“懷璧其罪。東家所掌握的‘奇技’,若用在正道,可利國利民;若被權貴覬覦,便是禍端。”
張雨蓮的聲音最輕,卻最沉:“妾身讀醫書時,曾見一句:藥能救人,亦能殺人。不在藥,而在用藥之人。”
陳明遠轉身,看著眼前這三名女子:林翠翠的天真爛漫下藏著宮廷鍛煉出的敏銳;上官婉兒的理性冷靜中有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張雨蓮的溫婉平和下是醫者獨有的透徹。她們因不同的緣由來到他身邊,如今卻都與他綁在了同一艘船上,面對未知的驚濤。
“明日,”他緩緩道,“張姑娘隨我去粵海關衙門,拜會幾位‘京裡來的客人’。婉兒繼續盯緊生產線,所有原料入庫前須經三道檢驗。翠翠——”他看向欲言又止的林翠翠,“你去打聽一下,宮裡近來有沒有特別關注‘南洋奇貨’的風聲,尤其是……皇上身邊。”
林翠翠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園,乾隆看向陳明遠時深不可測的眼神。那個她曾仰望的帝王,如今卻成了東家最大的隱患。
窗外忽然傳來打更聲,梆梆兩響,已是丑時。江風驟急,吹得未關嚴的窗扇啪啪作響,燭火劇烈搖曳。就在明暗交錯的一剎那,陳明遠似乎看見,玻璃鏡深處——不是自己的倒影——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衣角繡著隱約的龍紋。
他猛地回頭。
廳堂空曠,月色如霜。只有風穿過長廊,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張雨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輕吸一口氣:“東家,那鏡子……剛才是不是動了一下?”
話音未落,二樓露臺傳來“咔嚓”一聲輕響,似瓦片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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