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陳明遠和上官婉兒幾乎同時從樓上衝下。張雨蓮也急忙護著幾個體弱的女子後退。
陳明遠攔住那管家,面沉如水:“光天化日,強搶民女,撕毀契書,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嗎?”
“王法?在這揚州地界,我們趙老爺就是王法!”管家跋扈異常,顯然背後有所依仗,“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管趙府的閒事?兄弟們,連這不知好歹的一起教訓!”
家丁們亮出了棍棒。工坊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和珅,慢悠悠地搖著扇子,從樓梯上踱了下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容,聲音卻帶著一絲陰冷的玩味:“哦?趙員外好大的威風啊。比當今聖上還要威風?”
那管家一愣,顯然認出了和珅的身份,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但仍強自鎮定:“和…和大人?您怎麼在此?這是…這是我們趙府的家事…”
“家事?”和珅用扇骨輕輕敲打著掌心,走到那管家面前,笑容驀地一收,“本官奉旨協理揚州鹽務後續,安撫地方民生,亦是聖意。你趙家縱奴行兇,衝擊工坊,威脅朝廷默許安置流民的善舉,更是公然撕毀證據,這叫家事?”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那管家便冷汗涔涔地後退一步。
“本官看,你們趙家是想去陪前幾日抄家問斬的那幾位鹽商巨賈吧?”和珅的聲音不高,卻如毒蛇般鑽入那管家的耳中。
管家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和大人饒命!小人…小人不敢!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滾回去告訴趙員外,”和珅用扇子嫌惡地指了指門口,“今日之事,本官記下了。讓他掂量掂量,是舍一個他看不上的婢女,還是舍掉他趙家滿門的富貴前程。滾!”
那幾個家丁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比來時快了十倍。
危機解除,工坊內一片寂靜。女工們驚魂未定,看著和珅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上官婉兒看著和珅的背影,心情愈發複雜。他剛才那番話,恩威並施,狡黠狠辣,確是他一貫的風格。他出手解圍,恐怕更多是為了維護他自己在揚州的影響力,或是做給陳明遠和陛下看,絕非純粹出於正義。但…不可否認,他在關鍵時刻,用最有效的方式平息了事端。
和珅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對陳明遠道:“些許宵小,不足掛齒。明遠兄繼續忙,本官衙門還有公務,就先告辭了。”他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經過上官婉兒身邊時,他腳步微頓,極快極輕地說了一句:“上官姑娘,傷處可用‘玉容膏’,宮中秘製,祛疤生肌效果極佳。”話音未落,一個小巧精緻的白玉盒已被悄無聲息地塞入了上官婉兒的袖中。
上官婉兒徹底怔住,袖中的玉盒觸手溫潤,卻彷彿燙手一般。他何時準備的此物?他為何…為何獨獨對她這點小傷如此上心?
不等她回應,和珅已大笑著出門而去。
風波過後,工坊重新步入正軌。夕陽西下,賓客漸散。上官婉兒獨自一人留在漸漸安靜下來的院中,摩挲著袖中的玉盒,心亂如麻。那個權傾朝野、心思難測的男人,他的舉動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他送的望遠鏡、今日解的圍、還有這祛疤的藥膏…這一切,難道都只是他籠絡人心的手段嗎?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小臂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就在這時,一名剛安置下來的、原先是某鹽商府中負責漿洗的啞女,怯生生地走到上官婉兒面前,比劃著手勢,臉上帶著焦急的神情。她之前似乎見過上官婉兒與和珅說話。
上官婉兒略懂一些簡單的手語,耐心地看著。啞女反覆比劃著一個“盒子”的形狀,然後指指和珅離開的方向,又做出一個“偷偷開啟”、“驚恐”的表情,最後用力擺手,指向上官婉兒袖中的玉盒,表情極度擔憂。
上官婉兒的心猛地一沉。
啞女的意思似乎是:她曾在原主家見過類似形制的盒子(或許是趙府與和珅有某種往來?),並且知道那盒子有蹊蹺,不能輕易開啟使用?她是在警告自己?
和珅送的這盒“玉容膏”……究竟裡面裝的是療傷的良藥,還是……催命的毒藥?亦或是其他什麼她無法想象的東西?
夕陽的餘暉將上官婉兒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握著那枚白玉盒,站在空曠的庭院中,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瞬間蔓延了四肢百骸。
他對她的那些特別關注,究竟是別有用心,還是……
她看著那精緻得毫無瑕疵的玉盒,第一次感到如此彷徨與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