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外數十里遠的一個河巖邊, 劉汝魁帶領著數千親兵,走在每個流民的棚戶區裡,給所有的流民發放清熱解毒的草藥,包括金銀花、連翹、黃蓮、蒼朮、白芷、冰片。不管有沒有症狀的人全都可以熬煮這些草藥來喝,以提前抵抗疫氣的侵入肌體。
而流民中也無論男女大小,全都被劉汝魁組織起來,開始整頓衛生,清除垃圾,焚燒人畜屍體,消滅老鼠、蟑螂、蝨子……衣物和生活器具都要用燒開的開水燙過。
高一功將粥廠又增加了數十處,為了不使那麼多流民集中,以免密集的人群更易染上鼠瘟,也為了減少饑民中的爭奪食物的現象出現。
流民的棚戶區分散開來了,施粥也要分散開來。這對於大順軍在放賑和維持秩序方面也帶來了更大的挑戰,需要不斷增加兵力、增加人手。為了能夠更好地實現在流民中的管理,高一功不得不採用了明朝的里甲制度
明朝的里甲制度是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十四年(1381年)推行的一套基層戶籍管理與賦役組織體系。它不僅是國家徵稅派役的工具,更是連線皇權與鄉村社會的治理基石。
以110戶為一里,其中10戶為里長戶,其餘100戶分為10甲,每甲10戶,甲有甲首。
里長戶由壯勞力較多的10戶擔任,負責一里的管理事務,三月一輪換。
里長負責所在的一里的人員管理,上傳下達,分發草藥、生石灰、衣物被服等,在施粥的時候也幫助維持秩序,有時還協助大順軍維持地方治安,防範盜賊等。
里甲制度實行後,流民中亂紛紛,互不相識的局面立刻得到解決,各家各戶,梳理得井井有條。在整理人口、登記核實時,還意外地抓到了數十名清軍的細作。這些奸細隨即被押解入城,經審訊後公開處刑。
流民越來越多,棚戶區像野草一樣,從城西蔓延到城南,又從城南鋪到了北面的河灘地上。原先集中施粥的法子不靈了——東頭的流民走半個時辰到粥棚,隊伍還沒排上,西頭的棚子又鬧起事來。高一功站在城牆上往下望,密密麻麻的窩棚一眼看不到頭,心裡直髮愁。
“不能再這麼擠在一處了。”他把手下的幾個頭目叫到跟前,“分,必須分片。東邊歸一營管,西邊歸二營管,各管各的地界,各設各的粥棚。”
分片之後,問題反而更大了。流民來自天南地北,彼此不認識,今天是這一撥人,明天又添了新面孔,誰是誰根本分不清。施粥的時候,有人一天領三回,有人連一口都沒撈著。更麻煩的是,夜裡時常有陌生面孔在棚戶區轉悠,問是哪個棚的,支支吾吾說不上來。高一功不得不從本就吃緊的兵力中抽出人手,一個棚區一個棚區地巡邏,累得將士們腳不沾地,還是顧不過來。
這天傍晚,一個年輕的讀書人模樣的人在粥棚邊上站了許久,他白色麵皮,沒有鬍鬚。戴著頭巾,身上穿著一套藍直裰。腳上是一雙布鞋,雖然破了,但是還很乾淨。
看著大順軍手忙腳亂地維持秩序,劉汝魁等人矇頭亂撞,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對負責放賑的劉汝魁拱了拱手。
“軍爺,在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汝魁正被幾個爭粥的流民吵得頭大,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說吧。”
“軍爺這般分發,費心費力,卻是事倍功半。何不仿效本朝舊制,用里甲之法?”年輕的秀才不緊不慢地說,“一百一十戶為一里,十戶為里長,百戶分十甲。流民雖多,一旦編戶齊民,各安其位,誰管誰、誰聽誰,一目瞭然。施粥、發藥、分衣物,只消吩咐里長甲首,自上而下,片刻便通達各家各戶。就連巡邏守夜之事,也可讓各甲輪值,軍爺便可省下大半心力。”
劉汝魁一聽,如拔雲見霧。也不管什麼禮賢下士,當即扯著他去見高一功。高一功仔細問了章程,越聽越覺得在理。他當即拍板,就在流民中推行里甲制,請那位年輕秀才——姓劉,名中藻,原是山東壽光的稟生,進過學,但是想再參加科舉時,崇禎帝已經吊死在煤山上了。後來清虜入關,佔領山東,他就逃了出來。一路行乞當流民,企圖到南京去,在弘光朝廷下謀個一官半職,以報效朝廷。結果走到河南時,弘光朝廷就滅亡了。
他以前在山東時,也做過總賬房,負責編冊造簿。
訊息一傳開,流民中有人叫好,也有人犯嘀咕。編了里甲,是不是就要攤稅派役了?劉中藻站出來解釋:“諸位鄉親,眼下只是為方便管理,不徵一文錢,不派一分工,只求大家有粥同食,有難同當。”眾人這才安下心來。
編冊的活計從第二天一早開始。高一功調了二十名識字計程車卒,又從流民中挑出幾個認字的後生,分成五組,挨片登記。每戶幾口人、男女各多少、從何處來、有無傷病,一一問清,記在冊上。
登記到城西南的一片窩棚時,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引起了負責登記計程車卒陳大柱的注意。那幾人自稱從山東來,說話卻帶著明顯的遼東口音。陳大柱多了個心眼,又問他是山東哪個縣的,他支支吾吾半天,說是什麼“壽光縣”。陳大柱笑了——他就是壽光縣人,那地方的口音,他聽了一輩子,絕不是這個味兒。
這幾人被帶到一邊由劉汝魁親自盤問。越問越是破綻百出,讓人懷疑。劉汝魁揮手讓守衛的大順軍士卒將他們拿下,關押起來。先是嚴刑拷打,後是威逼利誘。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招了:自己是清軍派來的細作,奉命混入流民中打探大順軍虛實,像他這樣混進來的,還有一百多人。
這下炸了鍋。高一功下令徹查,里甲編制正好派上了大用場。各里長甲首拿著花名冊逐一核對,陌生的、對不上號的、行蹤可疑的,一一揪出來。前後三天,共拿獲清軍細作一百三十七人。經高一功親自審訊,供認不諱,當即押到城外公開處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