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2章 離間計起(1)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潮溼陰冷的空氣瀰漫在碼頭區一處廢棄倉庫的閣樓裡。僅有的一扇小窗被木板釘死大半,只留下幾條縫隙透進微弱的光線,照亮飛舞的塵埃。趙泓背靠著堆滿麻袋的牆壁,臉色比昨日更加沉凝。他剛剛透過一個絕對隱秘的渠道,收到了心腹捕頭王猛傳來的訊息。

訊息寫在極薄的米紙上,用特殊的藥水浸泡後才顯現出字跡,內容簡短卻字字驚心:

『大人安否?萬分憂急!朝中已有風起。御史周廷棟昨日上本,彈劾大人查辦“漕銀失竊案”期間“舉措失當,損耗巨大,更兼與不明江湖人士過從甚密,恐有勾結之嫌”。刑部已有風聲,欲調走大人經手之“聽雨軒火案”及“前歲庫銀舊檔”。府尹大人召見卑職,言語間多有試探,命卑職‘勸誡’大人近期‘謹言慎行,靜待調查’。另,大人府邸附近,近日似有生面孔徘徊。王猛頓首,萬望珍重!』

趙泓面無表情地將米紙湊近油燈的火苗,看著它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裡跳躍,映照出冰冷的怒意和一絲瞭然。果然來了,而且來勢洶洶。影閣的反撲,從來不會只停留在江湖層面。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將對手拖入他們精心編織的官場泥潭,用規則和輿論將其絞殺。

“呵,‘與不明江湖人士過從甚密’?”趙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這指向性再明顯不過了。看來影閣在朝中的根系,比他預想的還要深。上司的“勸誡”,實則是警告和切割。調走卷宗,是為了掐斷他進一步調查的線索。府邸附近的生面孔,既是監視,也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必須更加小心。臻多寶的身份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他需要王猛這條線保持暢通,但也要避免將他拖入險境。趙泓取出特製的炭筆和一張同樣質地的米紙,藉著油燈的光,快速寫下回信:

『安,勿念。風起已知,意料之中。卷宗任其調取,勿作阻攔。府邸生人,記錄其貌,暫勿驚動。你等一切如常,謹守本分,切勿與我公開聯絡。若有緊急,老方法置‘平安信’於西城隍廟香爐灰下。保重。』

他將米紙小心卷好,塞入一個特製的小竹筒,蓋上蠟封。自有他馴養的、極其機敏的信鴿會找到王猛。

閣樓的另一端,臻多寶正伏在一張破舊的矮几上。他臉上的傷經過處理,重新覆蓋上了一層新的易容材料,此刻看起來像一個面色蠟黃、飽經風霜的碼頭苦力。他面前的矮几上,鋪著那張雲紋令牌的拓印、寫著“燭”字的殘頁,以及一份京城主要權貴和地下勢力頭目的關係圖譜——這是他多年經營的成果。

油燈的火苗在他專注的眼眸中跳動。他手中的炭筆在紙上快速勾勒、標記,時而停頓沉思。他在分析,在推演,試圖從紛繁複雜的線索和過往情報中,拼湊出影閣內部那深不可測的權力結構。

“‘燭’字指向‘燭龍’,激進派,作風狠辣,主張深度滲透朝堂,甚至不惜挑起區域性混亂以漁利…與之相對的,必然存在保守派系,代號未知,暫且稱之為‘幽泉’…”臻多寶喃喃自語,筆尖在代表“燭龍”的符號旁重重一點,“‘雲來軒’…表面是風雅之地,實為‘燭龍’一系重要的情報中轉和指令傳遞樞紐…令牌上的‘樞’字,更印證了這一點。”

他的目光移到那份加密名單上,眉頭緊鎖。這東西是最大的謎團,也可能是最大的殺器。但趙泓說得對,急不得。眼下,他需要給影閣製造點“內部麻煩”。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離間計。

臻多寶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他開啟自己的百寶褡褳,裡面除了各種易容材料和藥瓶,還有特製的紙張、墨錠、刻刀和印泥。他挑出一張質地與雪浪箋極為相似的仿製紙,又取出一塊色澤沉鬱的松煙墨。然後,他拿起那張僅剩“燭”字的殘頁,如同最精密的工匠,開始模仿上面的筆跡風格。

時間一點點流逝。臻多寶全神貫注,手腕穩定得如同磐石。炭筆在紙上勾勒出一個個狂放不羈卻又帶著獨特韻律的字跡:

『…將軍鈞鑒:前議之事,時機已近。然閣內掣肘甚深,“幽泉”老朽,畏首畏尾,屢阻大計,實乃心腹之患!彼等鼠目寸光,安知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事?今借漕銀之機,或可一石二鳥,既遂將軍願,亦除吾心疾…事成之日,願與將軍共掌風雲!燭龍頓首…』

信件內容半遮半掩,充滿暗示。核心意思清晰:影閣激進派“燭龍”不滿內部保守派“幽泉”的阻撓,欲與朝中某位實權將軍(臻多寶虛構了一個“鎮遠將軍”的名頭)勾結,利用某個事件(漕銀失竊案被影閣利用是事實)達成雙方目的,並藉機除掉“幽泉”這個絆腳石。

臻多寶不僅模仿了“燭龍”那狂傲不羈的筆跡,甚至連墨色深淺、筆鋒轉折處的細微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最後,他取出一枚私刻的、帶有龍形暗紋的小印,沾了特製的硃砂印泥,在落款處鄭重地蓋下——“燭龍秘印”。

他仔細端詳著這封足以亂真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然後,他拿起信紙,將其邊緣在油燈火焰上小心地燎烤,做出部分燒焦破損的效果,又沾了些塵土汙漬,使其看起來像是從火場或混亂中僥倖儲存下來的殘片。

接下來是投遞。臻多寶再次易容,這次化裝成一個落魄潦倒、眼神畏縮的書生,穿著打補丁的長衫。他混跡在清晨的市集中,目光卻如同最敏銳的獵鷹,搜尋著目標。

他鎖定了“幽泉”派系在京城的一個重要中層頭目——“鐵算盤”孫貴。孫貴有個公開的身份是綢緞莊老闆,而他有個極其寵愛、虛榮心強、喜歡附庸風雅的外室柳氏,住在城南一處精緻的別院。柳氏酷愛收集各種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兒。

臻多寶蹲守在一個賣廉價首飾和小玩意的攤販附近,目光鎖定了一個剛從孫家別院後門出來的、穿著體面的丫鬟。他看準時機,佯裝不小心撞了那丫鬟一下。

“哎呀!”丫鬟驚呼,手中的一個精緻食盒差點脫手。

“對不住!對不住!小生莽撞了!”臻多寶連忙躬身作揖,一臉惶恐不安,將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裝著幾件精巧不值錢小首飾和那份偽造密信殘片的錦囊,順勢塞進了食盒的夾層縫隙裡。“小生賠罪,這點小玩意給姐姐壓驚…萬望勿怪!”說完,不等丫鬟反應,便匆匆擠入人群消失不見。

那丫鬟只當是個冒失的窮酸書生,嘟囔了幾句,檢查食盒無礙,便繼續走了。她渾然不知,一份足以在影閣內部掀起驚濤駭浪的“毒餌”,已經隨著她送回的食盒,悄然放在了柳氏的梳妝檯上。

做完這一切,臻多寶並未立刻返回倉庫。他還有另一件事要做——接觸邊緣人物。

他重新換裝,這次變成了一個眼神精明、帶著幾分市儈氣的“錢五爺”——一個專門在碼頭區放印子錢的小頭目。他的目標,是當年參與過臻家滅門現場清理工作的底層人員,外號“疤臉劉”。

疤臉劉很好找。他臉上的那道猙獰刀疤就是最好的標誌。此刻,他正垂頭喪氣地坐在碼頭卸貨區的角落裡,鼻青臉腫,衣衫被撕破了幾處,顯然是剛被人狠狠揍過一頓。幾個流裡流氣的混混圍著他,為首的一個正用腳踢著他,嘴裡罵罵咧咧:“…疤臉劉,你他孃的膽子肥了?黑爺的印子錢也敢拖?今天不把本帶利吐出來,老子卸你一條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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