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2章 夜雨瀝陳(2)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臻多寶走到他面前,仔細打量著他。趙泓的右臂還吊著繃帶,行動時左腿似乎也有些不便,但精神尚好,眼神依然清亮。他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回來就好。”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瓷片,遞還給趙泓。瓷片溫潤如初,天青的釉色在夕陽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趙泓接過瓷片,握在掌心,感受到那熟悉的溫度。他看著臻多寶眼下的陰影和眼中的血絲,心中一暖,輕聲問道:“這些日子,讓你擔心了。”

臻多寶搖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轉身走向書房:“進來喝杯茶吧,我剛得了些明前的龍井。”

兩人對坐品茗,誰都沒有提起那段擔憂的日子。但彼此都明白,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無聲的祈禱,那些在暴雨中獨自站立的時刻,都是真實存在的。茶香氤氳中,他們偶爾對視一眼,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從那以後,每當趙泓出征,臻多寶都會在書房中擺上一盞長明燈,燈火不滅,直到趙泓平安歸來的訊息傳來。而趙泓也會在每次出征前,將瓷片交給臻多寶,彷彿那不僅僅是一枚瓷片,更是一個護身符,一個誓言,一個連線著彼此的紐帶,能保佑彼此平安,能讓遠隔千山萬水的兩顆心緊緊相連。

回憶的潮水漸漸退去,臻多寶的思緒被拉回現實。眼前的趙泓依然在微微顫抖,儘管裹著那件血汙的戰袍,但寒意似乎並未完全驅散。窗外的雨聲依舊嘩嘩作響,彷彿要將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牽掛、所有的擔憂都沖刷乾淨,只留下此刻這間破敗值房中的兩個人。

臻多寶伸手再次探了探趙泓的額頭,觸手處依然冰涼。他心中一緊,目光急切地在值房內掃視。不能這樣下去,必須想辦法生火,必須讓趙泓暖和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廢棄的卷宗上。那些卷宗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堆積如山,顯然是被遺忘在這裡多年的陳年舊檔。或許...可以用來生火。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儘量不驚動閉目養神的趙泓,輕手輕腳地走到牆角。他抱起一摞卷宗,紙張散發出濃重的黴味,在昏暗的光線下,可以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不知哪個年代的公務往來。他將卷宗抱到值房中央的空地上,又往返幾次,堆起了一個小小的紙堆。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貼身收藏的火摺子——這是文人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的小物件,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真的用上。他拔開銅帽,輕輕吹了吹,火星閃爍,隨即燃起一小簇火苗。他將火苗湊近紙堆的邊緣。

乾燥的紙張極易燃燒。火苗起初只是舔舐著紙角,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隨即迅速蔓延開來,橙紅色的火焰“呼”地一聲躥起,照亮了整個值房。火光跳躍,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臻多寶扶著趙泓小心地靠近火堆,讓他儘可能地吸收火焰散發的熱量。他自己則守在旁邊,不時新增紙張,保持火焰不熄。火光在趙泓臉上跳躍,為他蒼白的面容添上了一絲血色,也讓他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他的顫抖漸漸平息,呼吸也變得平穩、深沉了許多。臻多寶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但他依然不敢有絲毫鬆懈,繼續守在趙泓身邊,如同最忠誠的衛士。

雨聲漸弱,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敲打在瓦片上的聲音變得輕柔。值房內,火焰燃燒發出持續的噼啪聲,與兩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竟奇異地營造出一種安寧的氛圍。在這與世隔絕的狹小空間裡,時間彷彿變得緩慢,外界的紛爭、危險、權謀都暫時遠去。

臻多寶再次想起那句深藏在心底、幾乎成為一種信念的話:“你守山河,我護著你。”

是的,無論是在朝堂的風雲變幻中,還是在邊關的烽火狼煙裡,他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彼此。趙泓用刀劍和鮮血守護大周的江山,守護著百姓的安寧,也守護著他臻多寶心中那份對公正與清明的理想;而他臻多寶則用筆墨和風骨守護著朝堂的底線,守護著心中的道義,也守護著趙泓在前線拼殺時,那個相對安穩的後方。這種守護不需要時時掛在嘴邊,不需要轟轟烈烈的誓言,它早已融入彼此的血脈,成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多寶...”趙泓忽然發出一聲含糊的輕喚,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隨即聚焦在臻多寶的臉上,逐漸變得清明而溫柔。

臻多寶急忙俯身靠近:“我在。感覺如何?還冷嗎?”他的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關切。

趙泓微微搖頭,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顯然牽動了傷口,笑容變得有些扭曲:“好些了...這火...謝謝你...”他的聲音依然虛弱,但比之前多了些力氣。

“別說話,儲存體力。”臻多寶制止了他,拿起旁邊裝著清水的皮囊,小心地遞到他唇邊,“慢慢喝,別急。”

趙泓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小口微涼的水。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些許舒適。但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臻多寶。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臻多寶的臉色也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嘴唇因為緊張和疲憊而微微抿著,顯露出他此刻強撐的精神狀態。但他依然守在這裡,全心全意,毫無怨言。

“你也休息吧。”趙泓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心疼,“我沒事了,你看,暖和多了。”

臻多寶搖頭,語氣堅定:“我不累。”但他眼中密佈的血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出賣了他。

趙泓看著這樣的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傷口傳來的刺痛,緩緩地、嘗試著坐起身來。

“你做什麼?!”臻多寶嚇了一跳,急忙伸手想要按住他。

“我真的沒事了。”趙泓堅持道,靠著牆壁的支撐,一點點調整姿勢,終於完全坐了起來。這個過程顯然並不輕鬆,他額角又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但臉色確實比剛才紅潤了一些,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幾分堅毅。

臻多寶見狀,知道拗不過他,也不再強行阻止,只是小心地扶著他的手臂,幫他調整到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讓他穩穩地靠牆坐好。兩人並肩坐在溫暖的火堆旁,跳躍的火焰在他們眼中映出小小的光點,一時之間,值房內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了。烏雲散開,一彎清冷的月亮從雲層縫隙中探出頭來,將銀輝灑在剛剛被雨水洗刷過的皇城屋瓦上,泛起一片溼漉漉的銀光。幾顆疏星在天幕上閃爍,寧靜而遙遠。值房內,火焰帶來的溫暖驅散了寒意,也驅散了方才生死一線的緊張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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