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17章 無聲的宣判(1)

作者:飄劍留香·9個月前

決定去市裡醫院檢查,是秦明麗在經過反覆思量後做出的決定。高偉沒有絲毫猶豫就同意了。縣醫院是絕對不能去的,那裡是熟人太多,任何一個不經意的遇見,都可能將他們此刻最隱秘、最不堪的困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變成鄰里間茶餘飯後的談資。

出發那天,天剛矇矇亮。高偉和秦明麗便起了個大早。車子向著市區的方向飛馳,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飛速倒退。

車內靜的可怕,沉默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秦明麗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留下一個個淺淺的月牙印。她能感覺到高偉在開車時,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次變道和轉彎都帶著一種過度用力的僵硬。

終於,還是高偉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依舊盯著前方蜿蜒的公路。“那個……明麗,一會兒到了,別緊張。就是常規檢查,問問醫生。”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但那份刻意偽裝的鎮定下,是顯而易見的緊張和心虛。

秦明麗“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蚋。她偏過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白楊樹,葉子在秋風中簌簌作響,像是在嘲笑他們此刻的狼狽。

“你……你別緊張。”秦明麗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其實……我查過一些資料。這種事情,越緊張,越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高偉打斷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放鬆,我們都放鬆點。我兩個孩子都那麼大了,身體好得很,你放心。”

他這份超乎尋常的坦然,很大程度上源於他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自信。他高偉,可是有兩個活蹦亂跳的孩子的父親!這鐵一般的事實,就是他生育能力最有力、最毋庸置疑的證明。在他看來,這次檢查,純粹是為了安撫秦明麗焦慮的情緒,陪她走個過場,順便自己也做個體檢。問題的關鍵,肯定出在秦明麗那邊,他對此“心知肚明”,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等結果出來,如何安慰、開導妻子,展現自己作為丈夫的體貼和大度。

車子駛入市區,停在了市人民醫院宏偉的門診大樓前。那莊嚴的國徽和“為人民健康服務”的標語,在此刻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審視意味。

掛號,排隊,抽血,做B超……一系列流程走下來,兩人都像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木偶。最讓高偉感到屈辱的,是取精環節。他被護士領到一個狹小、封閉的房間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消毒水和某種男性荷爾蒙的氣息。他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送上審判臺的犯人,手忙腳亂地按照說明操作,內心充滿了羞恥和自我厭惡。

秦明麗的檢查同樣充滿了尷尬。躺在冰冷的婦科檢查床上,看著醫生戴著無菌手套的手在身體內部探尋,聽著器械碰撞的細微聲響,她閉著眼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不是她想象中浪漫的求子之路,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對尊嚴的嚴刑拷問。

所有的檢查專案終於艱難完成。護士告訴他們,有些結果需要時間,下午才能取最終報告。

中午,兩人在醫院附近找了家小麵館。面對面坐下,誰都沒有胃口。高偉點了兩碗牛肉麵,面端上來,熱氣騰騰,但他們只是機械地攪動著碗裡的麵條。“多少吃一點吧。”高偉勉強勸道,自己卻先放下了筷子。秦明麗搖了搖頭:“沒胃口。”一頓飯在幾乎完全的沉默中開始和結束。

下午,他們提前回到醫院,在指定的自助印表機前徘徊。當螢幕顯示報告可列印時,高偉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幾乎是搶一般抓過自己的那份報告,目光急切地掃過。 檢查報告顯示:他是重度弱精症。

高偉的腦子裡彷彿有炸雷響起!世界在他眼前瞬間褪色,變成了刺目的黑與白。弱精症……男性不育……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他不是不行,他是“不育”!一個徹頭徹尾的、被判了“死刑”的男人!一股滅頂的絕望和恥辱感瞬間將他吞噬,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只能死死扶住視窗的邊緣,才沒有倒下。

“怎麼了?結果……怎麼樣?”秦明麗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體,嚇得魂飛魄散,急忙衝過來扶住他。

高偉猛地推開她,踉蹌著退後兩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痛苦地閉上眼,彷彿想把那張寫著“死刑”的紙從眼前抹去。

秦明麗怔怔地看著他,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顫抖著手,接過護士遞給她的另一份報告,只看了一眼,眼前便是一黑。診斷意見:排卵功能障礙。超聲提示卵泡發育不良,優勢卵泡未見。激素水平異常。她也……有問題!而且問題同樣不輕!

這一刻,秦明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和高偉,就像兩個被上帝標記了“次品”的零件,他們滿懷希望地想要組裝成一個完整的家庭,卻發現彼此都是殘缺的,而且殘缺得如此“天造地設”,如此殘酷無情!

兩人拿著診斷書,像兩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午後的陽光刺眼得讓他們睜不開眼。高偉像個夢遊者,機械地開著車。車內沒有音樂,沒有對話,只有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我們……”良久,秦明麗才用一種近乎虛無縹緲的聲音開口,“我們都有毛病?”

高偉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他熄了火,那個在外面叱吒風雲、看似堅不可摧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秦明麗沒有哭。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而絕望。

車子最終還是緩緩開回了高家灣。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個寧靜的小村莊。家裡一片漆黑,死一般的沉寂。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誰也沒有說話,默契地走進了家門。高偉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沙發前,重重地坐下,又點燃了一支菸。昏黃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映照出他痛苦扭曲的表情。

秦明麗則默默地走上樓,回到他們曾經有過無數溫存回憶的主臥,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彷彿這樣就能抵禦從心底湧出的、無盡的寒冷。

這一夜,高家灣的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卻照不亮這個家分毫。沒有爭吵,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比爭吵更可怕的、死一般的沉寂。那兩張診斷書,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沉重地壓在了他們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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