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修遠越看眼前這人,心裡越堵得慌——好端端的,偏要跟著他撞進宏偉山村?
他壓根兒不是衝這兒來的,純粹是被方源財逼得無路可退,才一頭扎進這山坳子裡躲清靜。
平日裡,他連村口都不多繞半步,可眼下倒覺得這地界踏實:炊煙穩、雞犬閒、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娃娃追著紙鳶滿坡跑,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他既不是屍傀,也不是陰祟,更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憑啥怕?剛才不過是跟方源玩了個兜圈試探,誰料這傢伙真能咬住不放,像影子似的黏上來。
此刻他蜷在老槐樹粗壯的樹洞裡,身子貼著冰涼樹皮,連呼吸都放輕了,就盼著那人早點挪窩。可對方遲遲不動,他憋不住,隔著樹皮悶聲開口:
“你這人真叫人摸不著頭腦——盯我幹啥?圖個新鮮?還是閒得發慌?我懶得跟你比劃,也沒那心思扯皮。你是什麼來頭,我不問;我姓甚名誰,你也甭打聽。”
“大夥兒手上都有兩下子,法術也罷、咒訣也罷,難道就非得拿這個壓人?你道行再深,還能仗著本事亂劈人、胡抓人?”
“少在這兒磨牙了,沒勁。我要歇就歇,要睡就睡,樹洞暖和,待著舒坦——你愛站村口吹風,隨你便。”
話撂完,他仍縮在裡頭沒動彈。其實剛才是真在調息凝神,指尖還泛著未散的微光。若不是方源橫插一槓,他早該乘著氣流掠過凌雲山巔,哪會倉皇落地,硬生生掐斷一爐將成的靈息?好在心神守得住,不然那股逆衝的靈力,早把他經脈撕得七零八落。
可怪就怪在這兒——他至今沒看清方源長什麼樣,只覺樹外那人氣息如鐵壁壓境,沉、穩、厚,快得不像活人該有的速度。若非親眼所見他破空而來,上官修遠幾乎要疑心自己撞上了山魈或古妖。
他不想露面,更不想搭理。一個修行之人,本事長了,身法活了,難不成還得向誰報備?可這方源偏賴著不走,讓他渾身不自在,像鞋裡進了沙子,硌得慌,又甩不脫。
方源立在村口青石階上,聽罷樹裡那番話,嘴角一扯:這小子嘴倒是硬,骨頭也挺直,倒有幾分初生牛犢的莽氣。
他仰頭望了眼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鼻尖微動——樹洞深處,確確實實只有一股溫熱的人氣,乾淨、綿長,沒有腐味,沒有煞氣,更無半點妖邪的腥羶。
可越是這樣,越讓他拿不準。這氣息強得反常,卻偏偏安安分分伏在村裡,老百姓照常趕集、挑水、逗狗,臉上連一絲驚惶都沒有。若真有吃人的怪物潛伏在暗處,他們早該魂飛魄散,哪還能蹲在溪邊洗菜、哼小調?
他搖搖頭,把雜念抖落乾淨。
樹裡那位,怎麼就死活不肯出來呢?
方源往前踱了兩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樹幹上:
“你藏得倒是嚴實——可藏得住臉,藏不住聲。我不稀罕知道你是誰,但你既然敢在凌雲山上騰雲駕霧,那地方該是你地盤吧?怎麼一落地,反倒縮排樹殼裡裝鵪鶉?”
“莫非這宏偉山村的槐樹,也是你開的山門?還是說……你壓根兒不敢見光,不敢接招,只敢借樹皮當盾牌?”
這棵古樹分明活生生地呼吸著,我怎會揮斧劈開它?你讓我這麼幹,豈不是親手斬斷一條性命?我絕不能做這種事——所以,你快出來吧!我想瞧瞧你究竟是誰。眼下我並無傷你之意,只是覺得這事透著古怪罷了。
上官修遠聽完方源的話,心頭一鬆:這人不像惡徒。可他仍縮在樹心深處,紋絲不動。直覺告訴他,此刻現身,未必穩妥;他更不願露面,不願見人。
他在凌雲山獨修多年,從未與外人照過面,久而久之,彷彿早已被世間遺忘。他不求知己,不結道友,更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來歷。
在這凌雲山蟄伏這麼久,他壓根沒料到,有朝一日竟會撞上一位真正的高手——氣息沉厚,法力綿長,舉手投足間便叫人脊背發緊。上官修遠已暗暗確認:此人若存惡意,自己早被揪出樹外,哪還容得下這般耐心周旋?對方肯講道理,恰恰說明他心無歹念。
方源卻越等越焦,心裡直嘆這樹裡的人真夠拗的,又硬又犟。但他篤定一點:絕非魔物,也非妖祟,更不是什麼邪修。否則自己早祭出符劍,哪會在這兒好言相勸?
他一路追著上官修遠進了宏偉山村,如今就站在村口古樹之下。他只想看清那人真容,心裡才踏實。畢竟凌雲山離村子不過幾步之遙,若藏個來路不明的高手在側,任誰都會多留個心眼。
他越琢磨越疑:莫非此人面目有異,羞於示人?又或者,真有什麼難言之隱?但眼下事已至此,不如挑明瞭說——
“你又不是什麼兇獸,躲什麼躲?這般畏首畏尾,倒叫我小瞧了你。聽你說話中氣十足,吐字如鍾,顯然修為不淺;可話一齣口,反而顯得底氣不足,實在讓人費解。”
“再者,你方才化作一縷青煙,倏忽散入枝葉之間——這份遁形之術,沒有百年火候可練不出來。既然本事這麼大,何必縮在樹心裡打顫?難不成,真怕鬥不過我?若真如此,反倒叫我意外了——你好好想想,值不值得繼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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