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聽完,心裡透亮:這楚蕭峰不是刁難,是真在替他捏把汗。話裡沒藏刀,眼神也敞亮,分明是個老實本分的山民,種地劈柴、日出而作的命。
可這山……真如表面那般尋常?方源目光掃過山影沉沉的坡道,又落回那口幽黑的水潭上——水沒嘗,異樣也沒探,只覺空氣裡浮著股說不清的滯澀感。此地古怪,未必在形,而在氣。
他不能自報身份,更沒法硬留。眼下只能先穩住,摸清虛實再作打算。千葉山究竟藏沒藏妖,他尚無把握;那潭水底下,是清冽甘泉,還是暗湧詭譎,也還得看。
楚蕭峰見方源垂眸不語,既不謝也不走,反倒像塊石頭釘在原地。他心裡咯噔一下:這人莫非不怕?還是壓根沒聽懂危險?自己在這山裡活成了一株老松,風吹雨打都不晃,可旁人來了,照理該脊背發涼、手腳發虛才對。
他忽然想起昨夜林子裡那幾聲低吼,不是狼,也不似豹,拖得又長又啞,像誰在喉嚨裡碾碎了骨頭。本地人都搬空了,只剩他守著這山,圖什麼?圖它安靜?圖它沒人來?
可眼前這人,不怵、不問、不退,臉上連一絲猶疑都欠奉。
楚蕭峰喉頭動了動,終於嘆出一口氣:“其實啊,這千葉山,早沒人當它是山了。大夥兒背地裡叫它‘啞山’——山不說話,人也不敢久留。前些年還有幾戶人家,後來接連出了怪事,雞不鳴、狗不吠、孩子夜裡總指著山口喊‘有人蹲著’……慢慢就都搬光了。”
“如今整座山,就剩我一個活人。”
所以眼下百姓早已遷空,方源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山腳那片草甸上,零星冒出幾座小屋,空得能聽見風穿窗欞的嗚咽。
人一走,屋子便成了擺設,可方源偏不怵。他站在這荒村中央,脊背挺直,眼神沉靜,彷彿腳下不是險地,而是自家院門。
可那些鄉民卻倉皇撤離,連鍋碗都顧不上帶全。這事透著古怪,方源越琢磨越摸不著頭腦。
千葉山既已兇名在外,楚蕭峰為何偏要獨守此地?旁人都逃了,他倒紮下根來,圖什麼?
先前他只覺不對勁——水潭泛著青灰濁光,水面浮著細碎油膜,偶有暗影倏忽掠過,絕非尋常。如今想來,更覺陰雲壓頂。
可方源沒打算走。謎底一日未揭,他一日不挪步。那潭水底下藏著什麼,他非要親眼見個分明。
他本就是閒雲野鶴,一路漂泊,本無去處,也無歸途。純粹是被好奇牽著鼻子走,如今撞上這樁異事,哪肯半途撒手?
既然無處可去,千葉山便成了眼前唯一落腳點。查清真相,心才落定;否則哪怕全村搬空,只剩楚蕭峰一人端坐簷下,他也放不下這念頭——楚蕭峰真的一無所察?那潭水底下,當真風平浪靜?
若真無異樣,他怎還能日日煮茶、聽松、曬著暖陽打盹?方源越想越暈,像被霧裹住,四下皆白,尋不到一絲頭緒。
但他心裡早有了決斷:不弄清原委,絕不轉身。任楚蕭峰如何勸,他都不會退半步。
楚蕭峰坐在青石上,目光掃過方源,眉梢微挑。這人剛進過屋,轉眼又踱出來,仰頭看山色,俯身撥草莖,神情閒適得不像闖入險境,倒似踏青訪友。
可這地方,連雀鳥都不久留。
他真不怕?楚蕭峰指尖叩著石面,無聲發問。
他不信方源是迷路至此——此人步履穩、眼神清、衣袍不沾泥,哪像失道莽夫?自打他在此安頓,村民陸續搬盡,荒山徹底沉寂。偏僻至此,人跡斷絕,方源怎會“恰好路過”?
若他是妖,何必編些拙劣藉口?真要動手,何須費唇舌?若存惡意,早該出手,而非立在風裡數落葉。
可若他不是妖,又為何說謊?楚蕭峰心底翻騰,始終參不透方源踏入千葉山的真正來意。
再者,此地並無靈脈,不見古寶,更無秘藏,唯餘山勢峻秀、林色清絕、溪聲潺潺——美則美矣,卻無利可圖。
楚蕭峰望著他,緩緩開口:“我並非輕慢你,更無意揣度你的來歷。只是眼下局勢不明,你瞧著單薄,膽氣倒足,可千葉山不是遊園賞景的地方。若你執意取水解渴,我自不攔;若另有所圖……恕我直言,此處怕容不下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方源肩頭:“你這樣子,不像慣走險地的人。可你偏偏來了,還走得這般篤定——倒叫我越發糊塗了。”
他明明清楚這山裡常有猛獸出沒,可聽聞這話,臉上卻連一絲驚色都欠奉,眼皮都沒抬一下,靜得像口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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