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略一怔，竟覺得有些微妙。
不過眼下倒不必急火攻心。事緩則圓，危局既已浮出水面，他自有手段一一拆解。這岳陽國都，管它藏龍臥虎還是鬼祟橫行，他都要一寸寸掃過去。他轉頭對楚蕭峰道：
“還問什麼？去哪兒都行。你又不是剛認識我——方才路上你也瞧見了，我向來懶得計較這些瑣事。你定方向，我跟著走便是。”
“若真中意風雅街，尋家清淨客棧歇腳，燙壺酒、切盤滷肉，慢慢吃上一頓，再自然不過。再說眼前這條街，富庶得扎眼——這般亂世裡，竟能養出一座如此豐饒的國都，倒真叫人意外……”
楚蕭峰聽罷，眉梢一揚，心裡踏實下來。方源神色坦蕩，毫無異議，也不攪和，更不指手畫腳。他頓時明白：不必多慮，只管領路便是。進了風雅街，客棧好找——他幼時聽父親提過，那地方雖僻靜，卻熱鬧實在，價碼也公道。
可眼下這條主街，繁華得近乎刺眼，綢緞莊金漆耀目，古玩鋪珠光流轉，連一碗餛飩都要收三文錢。楚蕭峰悄悄摸了摸袖口，念頭一轉：省些銀子，挑個清幽處落腳，反倒自在。他原以為風雅街偏隅一角，料它該是青磚窄巷、茶香氤氳的模樣。
實則不然——眼前這條，才是岳陽國都的心脈所在。剛入城門沒幾步，抬眼便是此街，整座都城，以此為軸，左右鋪展。
方源一路踱著，並不在意宿在何處。楚蕭峰既開口提了風雅街，他便點頭應下。哪條街、哪家店，於他而言並無分別。他甚至沒多想——只覺這岳陽國都處處透著反常：若真如傳言所說，國君暴戾如虎，百姓怎會面色紅潤、市井喧騰？滿街燈火映著笑臉，分明是一派太平氣象。
他不再深究，只對楚蕭峰道：
“一個沒有真本事的君王，怎能把國都建得如此堂皇？百姓臉上有光、腳下有路、碗裡有糧，這安穩不是裝出來的。那些風言風語……怕是嚼舌根的人，把影子當成了鬼。”
“咱們犯不著替別人操心。你若做買賣，留神些便是；其餘雜事，且由它去。”
說話間，方源目光掃過兩側——粉牆黛瓦泛著微光，小販收攤，酒肆掛燈，夜色已悄然漫上來。整條街被燈籠、燭火、窗欞透出的暖光浸透，流光浮動，恍如星河垂落。
他靜靜看著，忽然覺得，在這樣一座城裡，能安然看一回夜景，已是難得。心頭那點懸著的弦，悄然鬆了。楚蕭峰也點頭稱好。
兩人隨即向路人打聽風雅街方位。老者一指北邊：“拐三道彎，過石橋，最北頭那條青石板路，就是了。”
話音未落，二人已邁開步子。不多時，青磚灰瓦、簷角微翹的風雅街便到了眼前——確是僻靜，卻乾淨利落，煙火氣沉得住，也散得開。
方源全無挑剔，抬腳邁進一家客棧。木匾褪色，門楣低矮，可掌櫃利索，客房清爽，一晚只要二十文。他們要了兩間房，放下包袱，就此安頓下來。
而且這客棧還藏著幾道地道好菜，葷素搭配得當，熱氣騰騰地端上桌，他們早動起筷子了。
楚蕭峰瞅著方源點的幾樣菜已擺滿整張木桌，色香味俱全，油亮亮、香噴噴，一看就勾人胃口。
他拎起酒壺，給方源和自己各斟了一碗溫熱的桂花釀，舉杯一笑，笑意直抵眼底。
“怎麼樣？這小客棧，不顯山不露水，倒真有幾分意思——偏街陋巷裡竟能支起這般紅火營生，足見岳陽國都處處豐足，百姓日子過得踏實安穩。這一眼，我心裡就有數了。”
“怪不得我爹非讓我來這兒闖一闖。都說岳陽國都是塊聚寶盆，一腳踏進來，金子似能從土裡冒出來。這話雖糙，理兒不假。不過生意嘛，終究要搭上線、攏住人，光守著鋪子乾等，再旺的地氣也捂不熱。先不想那麼遠。”
方源聽了，嘴角也跟著揚起來。確實，這客棧挑不出毛病：兩間客房乾淨敞亮，行李剛撂下，人就溜達到樓下開吃了。
樓體是西式小洋樓，磚紅牆、雕花窗，穩穩當當地立在街角；四周人聲熙攘，煙火氣十足，一點不亂。
可方源心裡裝的事，比這滿桌菜餚還沉。既然人已踏進岳陽國都，別的念頭便先壓一壓。線索若真有，遲早會浮出水面——他不急，只管一步步探。
真要是鬧出什麼異樣，以他的身手，自不會袖手旁觀。
楚蕭峰一邊夾菜，一邊悄悄打量方源，眉梢都透著舒展。那幾道菜，火候老道，醬汁裹得勻，肉片滑嫩得能掐出水來，青蔬脆得咔嚓響，連最尋常的豆腐都燒出了回甘。
他平日在家裡也愛掌勺，沒想到在這犄角旮旯的小客棧，竟能嚐到如此地道滋味。
心頭一暖，他笑得更開了，朝方源晃了晃酒碗：“來，趁熱吃！住得便宜，吃得痛快，這才是實在日子。我可是在路上啃了近一個月的乾糧，風沙混著饅頭渣往下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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