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地近北門，徐炎不顧一切地沒命狂奔，遇上幾個攔路的清兵，便縱躍騰挪，將其踢飛，很快出了北門，腳下像生了風，不到半個時辰，回到了已是一片灰燼的清水村。
徐炎在雷鳴震的墓旁挖了個坑，將沈婉蘭埋葬，輕輕地將土掩上，口中不住喃喃道：“蘭兒，回家了，沒事了，再不會有人欺侮你了……”說到這裡，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滿腔悔恨和自責，讓他的淚水奔湧而出。他不停地將頭撞向眼前的新墳，直到額頭撞破，滿臉泥汙，反覆哭喊著：“是我不好，都怪我，都怪我！”
過了許久，徐炎才按下了悲痛，眼神復又變得無比冰冷，滿是殺氣。
徐炎靜靜走到當初埋刀的地方，將那柄戰刀挖了出來，輕輕撫拭了一下刀鋒，便提著堅定地往揚州城奔去。
他要去報仇！殺盡每一個清兵，直到力戰而死，到了黃泉之下，再去向沈大叔和蘭兒謝罪。
遠遠又望見那座頹敗的大城，徐炎奔走地越來越快，恨不能立刻衝進城去大開殺戒，忽然聽到身後一個聲音叫：“大哥。”
徐炎一愣，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回頭一看，見到站在不遠處的鄧子寧。徐炎怒火中燒，二話不說抽刀便向他砍去。鄧子寧並沒有帶兵器，見徐炎刀至，也不閃躲，任憑徐炎將刀架到了他頸上。
徐炎怒道：“讓我先殺了你這走狗，再去殺盡韃子！”鄧子寧也是一副痛心的樣子，“那些人沒有一個是我殺的。”徐炎道：“沒有你們這些走狗幫忙，清軍也不會這麼容易打到這裡來。看看那滿城屍山血海，你良心不會痛嗎？”鄧子寧道：“我又能有什麼辦法？我只不過是個小卒，根本就無力阻止這一切。”
徐炎道：“好個沒有辦法。”正要動手，鄧子寧道：“你要去拼命嗎？就算你武功天下第一，又怎能抵得過千軍萬馬？不過是白白送死罷了。”徐炎道：“這個不用你費心，只要有你們墊背。”鄧子寧道：“殺了我有什麼用？殺再多的清兵又有什麼用？不過是殺了幾個嘍囉罷了。”
徐炎道：“你什麼意思？”鄧子寧道：“擒賊先擒王。現在清軍主帥多鐸就在前面的蜀岡山上，身邊只有江天遠一人跟隨。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殺了他，清軍群龍無首，自會大亂，只有這樣才能動搖清軍的根本。”
徐炎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望，前方不遠一片連綿山丘，說是山，也就是大片的土岡，中間三峰凸起，在揚州這一馬平川的江淮平原上，已是最高處了。
徐炎冷冷一笑：“你真當我傻子嗎？會信你的鬼話，做你的棋子？”鄧子寧道：“大哥，那天那個姑娘拿出紫雲珠時，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這裡。我這些天一直在找你。我要想害你，直接告訴江天遠、盧南鶴他們，派大隊人馬剿殺了，何必孤身犯險？”
“秀秀是你救的？”徐炎話裡有些鬆動了。
鄧子寧點頭道：“我降清是被逼的，也只不過想謀個前程，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禽獸不如。這些天我也心如刀割，只想能為漢人做些什麼，也算贖我一點罪過。”徐炎思索片刻，正色道：“就讓你苟活幾日，你若騙我，我定回來把你碎屍萬段。”說罷便朝蜀岡奔去。
據後世《讀史方輿紀要》記載，蜀岡，位於揚州府城西北四里，綿亙四十餘里，西接儀徵、六合縣界，東北抵茱萸灣，隔江與金陵相對。上有蜀井，相傳地脈通蜀地，因此得名，這自然只是傳說附會了。這蜀岡可以說是揚州城的發源之地。《左傳》上說，魯哀公九年，吳王夫差在蜀岡下開邗溝，依蜀岡築邗城，是為揚州城之前身。此後歷朝歷代，揚州城幾經戰亂損毀，又幾經重建，唐子城、周小城、宋大城，直到如今的大明揚州府城，城池逐漸南移，形制也小了許多，這蜀岡便“遷”出了城外。
此刻，在蜀岡最高的西峰頂上，兩個人迎風而立，一個繡袍金甲，英姿挺拔，一個青衣長髯，氣度儒雅，正是清軍主帥豫親王多鐸和江天遠。蜀岡之下，便是揚州最有名的瘦西湖，只不過此刻的它早沒了往日的秀美婉約，而是漂屍無數，血染池紅。
江天遠望著眼前宛如人間煉獄一般的揚州城，不禁長嘆。他熟讀經史，千百年來，這揚州城，是一座何其多災多難的城。廣陵、江都、維揚，一個個詩意的名字，述說著她絕美的過往。自古有言：“揚一益二”，依託大運河之利，揚州的繁華名聞天下。“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揚州，曾經是多少人夢想中的天堂。而她也正如一個娉婷嫋娜的少女，道盡了這煙雨江南的溫婉柔情。“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杜牧的十年風花雪月，便寫盡了揚州的美。
只是，她的美，也成了她的罪。一旦遭逢亂世，她就會被一雙雙貪婪的眼睛爭相覬覦，一次次被無情地蹂躪摧殘。南宋末年，金主完顏亮南侵，大兵去後，曾經繁華的揚州城一片廢墟荒草，23歲的姜夔看到此景，不勝唏噓感嘆，填下了那首千古傳唱的《揚州慢》。“……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這成了揚州無盡心酸苦難的寫照。
但縱觀千年，揚州的苦難又豈止於此？唐朝末年，藩鎮割據爭雄，高駢、畢師鐸、楊行密為爭奪揚州，在這江淮大地上連年廝殺，讓曾經繁華盛景的揚州成了赤地焦土。元末戰亂，烽煙四起，富庶的揚州又遭了禍殃，等到明太祖朱元璋終於平定天下，偌大的揚州城只剩下了區區18戶了。
到而今，世事輪迴，曾經史冊上冰冷的文字變換成真實的圖景，在自己的眼前演繹了一遍，也許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要慘烈。只是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一個姜白石，再為她唱一首《揚州慢》那樣悽美的哀歌。他雖已降清，但畢竟是個漢人，面對如此慘烈的屠殺，心中終也不免唏噓哀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