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烽火少年行》第395章 蜀岡三問(1)

作者:從今已後·3個月前

“先生是心有所感?”看著有些出神的江天遠,多鐸笑問。

江天遠忙道:“在下一時失態,請王爺恕罪。”多鐸道:“先生是否也覺得,本王所為,有些酷烈了。”江天遠忙躬身道:“攻城之前,王爺已然傳檄揚州官民人等,曉諭他們開城投誠。是他們不識天時,不恤王爺一片仁心,蚍蜉撼樹,不自量力,王爺才不得已行此舉以示震懾。這都是他們咎由自取,王爺已然仁至義盡了。只望此後江南士民能夠體會王爺一片苦心,順應天時,不要再做那無謂的抗爭,這揚州城的人,也算沒有白死了。”

多鐸微笑道:“先生真是知我。不過,也不全是為此。”江天遠道:“在下愚昧,請王爺開示。”多鐸道:“先生可知,我大清入關,一路破北京,掃陝西,下江南,為何能如此順風順水?”江天遠道:“自然是我八旗將士勇冠天下,明軍羸弱無能,李自成烏合之眾,望風披靡,不堪一擊。”

多鐸一搖手道:“先生說的雖是實情,倒也無需如此誇讚。就說這揚州一戰,我軍戰死了一個貝勒,三個都統,其他參將以下十餘人,將士陣亡者不下三千,也是慘勝啊。”江天遠默然。

多鐸又道:“我軍之所以能所向披靡,靠的是分化瓦解,各個擊破。就是讓漢人之間相互猜忌掣肘,乃至自相殘殺。試想若沒有吳三桂,我大清豈能如此輕易進了山海關?若不是南京朝廷觀望不前,我又豈能從容地先滅了李自成,再揮師平定江南?”說著,朝江天遠一笑,“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先生和洪承疇這樣的無雙國士,要說懂漢人,還得是你們。這番平定江南,先生出謀劃策,出力頗多,當居首功啊。”

江天遠額頭都快滲出汗來,“都是王爺運籌帷幄,三軍將士用命。在下不過略盡微薄之力,豈敢居功。”多鐸又道:“不過,這一戰,想起來,也讓我多少有些害怕。”江天遠疑惑地看著他,萬想不到這個馳騁沙場,見慣刀光血雨的戰將也會說怕。

“先生想必知我心意?”多鐸竟先問起他來。

江天遠略一思索,“王爺是說,這揚州的百姓?”多鐸嘆道:“是啊,若只是史可法的那點殘兵,豈能阻擋我大軍這麼久,又豈能讓我遭受如此大的傷亡。全是因為這滿城的百姓,無分男女老幼,人人都去幫他守城。如果此後江南各處爭相仿效,那我大清想一統天下,可就難了。要知道漢人不下數萬萬人,如果讓他們都起了鬥志,同心合力,普天之下,有誰能敵?”

江天遠小心地道:“王爺深謀遠慮,在下歎服。只是……”多鐸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道:“我視先生為知己,有話但說無妨。”

江天遠這才道:“如此一來,江南百姓人人自危,豈不是會更激起他們反抗之心?王爺不可不察。”多鐸道:“所以,本王今日才下令大軍封刀回營,任用投降的明朝官吏,出榜安撫百姓,恢復秩序。你們漢人的聖人說,有恆產者才有恆心,要平定天下,就得牢牢抓住這些有家有業、有官有名計程車紳。他們是最能左右時局的人,為了保住自己家產名位,也是最願意與我大清合作的人,只要把他們收到麾下,那些百姓不過是盤散沙,再多也掀不起什麼浪來。”

江天遠心中慨嘆,這多鐸不但是一代將才,想不到還如此謀略深遠。他這一手,可謂一箭三雕。大軍久戰疲睏,死傷慘重,他放縱將士燒殺劫掠十日,震懾了江南百姓。十日之後,他再出來下令封刀,做出一副嚴明軍紀、親善安民的姿態,又收攏了江南士紳和百姓的民心。而此時他手下將士也早已滿載而歸,自然對他百般擁戴,又贏得了軍心。只是他嘴上不敢說破,道:“王爺深謀遠略,在下望塵莫及。”

“先生何必如此過謙。”多鐸望著滿目瘡痍的揚州城,也輕嘆一聲,道:“不過,本王也有幾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不知先生可否為我指點迷津?”江天遠道:“請王爺示下。”

多鐸道:“史可法被俘之後,本王曾幾度苦心勸他,原以為只要以誠相待,必能說動他歸降。可他不但不領情,反而大罵回絕。本王不明白,以他的能力名望,遠不如洪承疇與先生,可本王許他的爵祿名位不在洪承疇與先生之下,他為何如此頑固?”

江天遠面有慚色,支吾道:“這些腐儒只會舞文弄墨、空談誤國,最後不過給他們的皇帝留一腔愚忠罷了,王爺不足掛懷。”

多鐸道:“大明皇帝對他們也算恩深義重,他們食君之祿,以死效忠,倒也是常情。可是,先生還記得你曾對我提起的那個徐炎嗎?”江天遠一愕,“自然記得,先皇就是死於他手,在下早晚必將他擒了,碎屍萬段。”

多鐸道:“聽先生說,他不過是個窮縣令之子,明朝皇帝既沒有任何恩義與他,他自己也對大明朝廷頗多不滿。當初在盛京,他又是為何寧死不肯背明降清?你們這麼多成名高手都歸順了,他一個無名小輩,不管是酷刑折磨,還是功名利祿,卻都絲毫不能動其心,難道也是因為愚忠?”

“這?”江天遠無言以對。

多鐸又問:“當初本王轉兵南下,兵鋒所指,明軍無不望風而降,偏生在湖廣,遇到了一支人馬,領頭的是明朝的一個小小縣官,我到現在都還不知他姓名。看他領的那千百來人,一個個破衣爛衫,很多人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扛的都是鋤頭,簡直就跟乞丐無異。想我八旗赫赫軍威,那麼多久經戰陣的強兵猛將見了都膽寒,而那個小官,只是一介文弱書生,哪裡用得著八旗將士的戰刀,看似一陣風,也能給他吹倒。可就是這麼個書生,領著一群乞丐兵,竟然悍不畏死,與我大軍戰至最後一人。到底是什麼,給了他這份勇氣,這份力量?”

“這群人不知天高地厚,抗拒天兵,無非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罷了。”江天遠支吾著,額頭已然滲出冷汗。

多鐸再問:“這正是本王最想不通、看不懂的。世人做事,但凡有一線希望,便當全力去拼,這我懂。可是像他那樣,明知沒有半點希望,明知必死,卻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白白去送死,這到底是為了什麼?”轉過頭來,眼神犀利地看向江天遠,彷彿要穿透他的心,立刻知道答案。

“這?”江天遠臉色有些蒼白了。多鐸這連續三問,他竟一句也答不上來,自從跟隨多鐸,還從未如此尷尬和狼狽過。正不知該如何化解這窘境,忽然江天遠頭一轉,厲聲道:“既然已經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現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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