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終於到了揚州。遠遠地便見濃煙四起,火光未熄,城上城下堆滿了屍體,猶可見當日激戰的慘烈。城樓已經坍塌,城牆也多有殘破,但巍峨高聳的斷牆殘柱,仍讓人依稀可辨這座千年古城昔日的繁華。
城門大開,並沒有人防守,徐炎衝進城去,卻被舉目所見的景象驚呆了。滿城之中,盡是一片焦土瓦礫,到處都是屍體,有的地方屍體堆積成山,足有兩人多高,散發著難聞的惡臭。江南的五月陰雨連綿,雨水和著血水,流滿溝渠,一片殷紅。
徐炎感覺自己走進了修羅場,腳下彷彿綁著千斤巨石,他艱難地拔動著腳步,道路泥濘,每一個腳印踩下去,都是一個血水坑,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也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一個可怕的夢。
撲通一聲,徐炎被腳下的屍體絆倒,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這才確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夢。他目之所及,那屍體中有老人,有婦女,還有孩童,甚至還有母親懷中的嬰兒,每一個都瞪大了眼睛,彷彿直到臨死都在驚恐地看著這個世界。饒是徐炎也算在刀光血雨中闖過來的,見到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也禁不住心膽俱裂,顫抖著跪在那裡嘔吐不止。偶有馬蹄聲響過,遠遠地幾個清兵縱馬疾馳,所過之處,滿地屍體被肆意踩踏,馬上清兵還不忘揮舞戰刀,往兩邊的屍體中隨意揮刺,唯恐有假死或者一息尚存的。
徐炎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沒有時間再悲痛下去了,如果這就是地獄,那他也必須面對它。
徐炎一面高聲呼喊著“蘭兒!”一面去追方才那幾個清兵,他不想往死人堆裡去找,他不相信沈婉蘭會死。
忽然,他聽到女子的驚呼聲,徐炎那已緊張到極致的神經頓時一顫,“蘭兒!”連忙向著聲音的方向飛跑。
拐過兩條街巷,遠遠看見幾個軍兵凶神惡煞,一個老人跪在他們面前不住磕頭求饒,老人身後是一個女子,抱著一個垂髫女娃,正在瑟瑟發抖。那些軍兵不耐煩,一刀便捅死了那個老人,接著便一擁而上,要去扯那女子衣服,懷中女娃早被那些人奪下。那女子嘶聲喊叫,求他們不要傷她女兒,但這些泯滅人性之徒卻嫌她礙事,一人舉刀就要挑了她。
徐炎離著尚遠,情急之下眼見地上一具明軍屍體旁有柄斷刀,飛跑之間順勢一踢,斷刀去如流星,直接將那舉刀之人釘在了牆上。一旁的幾人正要對那女子施暴,見了無不驚駭,一時愣住了。
只這片刻功夫,徐炎已趕了過來,施展擒拿手去奪那女娃,抓著女娃的那人這才反應過來,揮刀便砍,被徐炎伸指一夾,立時就像插入了石頭動彈不得。徐炎用上內力,那把刀從他手指處應聲折斷,刀頭那截斜飛出去,不偏不倚正插在一旁一個舉刀殺來計程車兵胸口。
徐炎另一隻手毫不停留,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咔嚓”一聲折斷了他手臂。隨著那人不住慘叫,女娃脫手,徐炎一把接住。其餘幾人大怒,紛紛手持兵器朝徐炎圍攻過來,徐炎將女娃交到那女子手中,反身迎戰。他出手不容情,手中雖沒有兵器,但招招奪命,三五下便送這些人歸了西。
徐炎冷眼看向最後那個斷手的軍兵,那人早嚇得魂飛膽喪,顫抖著不住後退,徐炎剛要動手,猛然驚詫萬分,“你們,是漢人?”他這才注意到,這群人並非清兵,一個個都是漢人面孔,身上服色也是明軍樣式。
那人彷彿看到了生機,連忙堆笑道:“是,是,是漢人,咱都是漢人。我,我們是興平伯的部下,少俠高抬貴手。”
徐炎知道興平伯便是江北四鎮之一的高傑,只是他不知道早在清軍剛剛南下的時候,高傑便意外身死,他的部將擁立他幼子為主,全軍降清了。不過,就算不知道,只憑他高傑往日的名聲,和這些人今日的作為,徐炎也斷無饒他的道理。在他心中,這些人甚至比清軍更可恨,冷冷道:“好一個興平伯!”一掌結結實實印在他胸口,那人被震飛數丈,兩眼翻白,立時斷氣了。
那女子連忙抱著女兒,朝徐炎不住地磕頭,千恩萬謝。徐炎卻無心去聽,只是將沈婉蘭的樣貌細細說了,問她是否曾見過這樣一個姑娘。那女子也不知是驚魂未定,還是真的記不起來,想了一會兒,還是一臉茫然。
徐炎又道:“可能還有一個小夥子跟他一起,挺壯實的,這麼高。”說著還比量了下,女子仍是搖了搖頭。
徐炎難掩失望,朝她們道:“你們快找地方躲起來,莫讓清軍發現了。”轉身就走。
忽然那女子道:“恩公!”徐炎回頭問:“怎麼?”那女子道:“恩公可以去孟家祠堂看看。”
“孟家祠堂,在哪兒?”徐炎問道。
那女子道:“在城的東北角,原是城裡大鹽商孟家的祖祠,後來孟家惹了官司,這祠堂就荒廢了。前些天清軍殺人的時候,我們前後幾十個人躲在了裡面,清軍見裡面殘破,搜的不仔細,我們這才躲過一劫。記得三天前,有兩個後生也跑進來躲藏,其中一個就很像你說的小夥子,也許就是你要找的人。只是……”
徐炎急道:“只是什麼?”女子道:“另一個卻不是小姑娘,也是個後生,臉上滿是泥灰,不過看得出來,他長的挺秀氣的,說話聲音也細。”徐炎忙問:“他們還在那裡嗎?”女子道:“應該還在的,我們也是聽外面喊殺的聲音漸漸停了,這才敢出來看看。不想我這女兒餓壞了,趁我們不注意竟自己偷偷跑回家來找吃的,我們都快三天沒吃東西了。我跟公爹這才冒險跑回來找,哪知道就遇上了……”女子抹了一把淚,“我們也就出來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們應該不會走遠的。”
徐炎聽罷,就朝東北方飛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