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徐炎覺得自己似乎在雲裡馳騁,耳畔風聲颯然,他現在已分辨不出自己是在馬上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停下,自己又被人架了下來。可他身子太重,一下子將那人壓在了身下,隱約間徐炎只覺觸碰到的地方甚是酥軟,一股芳香之氣襲來,彷彿能讓人沉醉。
那人費了好大力氣把他扶起,找了處鬆軟的草地躺下。徐炎恍惚間還以為是躺在了床榻。徐炎覺得好疲憊,疲憊的都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好容易尋了處這麼舒適的“床榻”,便沉沉睡去。
可睡夢中,被凌辱的沈婉蘭、被殘殺的揚州百姓,和揮舞屠刀的滿漢軍兵,一個個噩夢接踵而來。徐炎驚恐萬分,卻始終不醒,不住地手舞足蹈,嘴裡說道:“蘭兒,蘭兒,都怪我,我為什麼沒留下來陪你,我真是個懦夫,為什麼我要走,為什麼那時候我不在你身邊,我如果沒走,你就不會死了,我真該死……”
他說個不停,只覺兩手被另一雙溫軟的手緊緊抓住,“你怎麼了?你冷靜些。”徐炎卻將她的手攥得越來越緊,疼得那人忍不住嚶地輕聲呻吟。
“月兒,我,我就這麼讓你生厭嗎?你真的就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清兒,你在哪兒?你現在好嗎?我好擔心你,是我殺了師父,我不想殺師父的……”
徐炎愈發語無倫次,任怎麼喚也喚不醒。忽然他只覺一個人輕輕地伏在了自己懷中,輕輕拍打著自己胸膛,就像一個母親在哄孩子,柔聲道:“好了,沒事了,沒事了。”又是那熟悉的酥軟,又是那熟悉的香氣。說也奇怪,徐炎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大口喘息著,雙手緩緩垂下,很快又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徐炎覺得自己被人托起,接著一股暖流從背心“靈臺穴”注入,沿著經脈流遍全身,說不出的舒適。隱隱又能聽見有人說話,“前輩,他怎麼樣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他是哀傷過度,怒火攻心,又那般不惜命地激戰一天,筋疲力竭,終致經脈倒行,真氣錯亂。幸虧你及時叫他安靜下來,不然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徐炎看不到那人微微一紅的臉頰,只聽她又問:“那,現在怎樣,不要緊吧?”老者道:“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此子命不該絕。他的內功底子是我少林的‘達摩心法’,與老衲一脈相承,我以內力助他打通經脈,便可無大礙了。唉,也難為這孩子竟能將這心法潛心修煉到這種境界,必然是下了苦功的。若不然,老衲便是想幫他,只怕也不知要多費多少心力。”接著兩人便不再說話,內力仍在源源流入體內。徐炎只覺一直以來折磨自己的痛苦漸漸退去,緊繃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下來,腦海一空,又昏睡過去。
這一覺卻睡的好長好長,徐炎恍惚中覺得彷彿醒來了幾次,卻怎麼也睜不開眼,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夢中還是現實,只覺一直在騰雲駕霧,從不停歇,直到又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徐炎終於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張熟悉的面孔,此刻也正關切地看著他,一見他醒來,欣喜不已,“徐兄,你可算醒了。”
“鄭……鄭兄。”那人正是鄭森。
徐炎緩緩坐起來,見四周除了鄭森之外,還有一個枯瘦老僧,正盤坐在一塊大石上,彷彿睡著一般。不遠處一輛馬車,旁邊一個人正在火堆旁支鍋做飯,徐炎認得那是鄭森身邊的僕役。
鄭森朝那老僧道:“師父,他醒啦。”那老僧這才緩緩睜開眼睛,走了過來。
徐炎知道兩次救自己性命的人必定是他了,“前輩莫非就是大悲大師?”
那老僧雙掌合十,口宣佛號。徐炎向他跪拜叩謝,“多謝大師救命之恩。”大悲和尚道:“度人救難,乃我佛家之本願,何況施主還是老衲故人弟子,無需稱謝。老衲只恨自己本領低微,能救的人太少。”
鄭森憤然道:“那些清人當真是群禽獸,師父有個同門師弟,就在大明寺中掛單。清軍屠城之後,全城的僧人都被趕去清理屍首,聽那位師叔說,前後焚燒的屍首,不下八十萬具!”要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徐炎至死也不敢想象世間會有如此慘絕人寰之事,立時血脈賁張,身子不住抖動,體內真氣衝撞,險些又昏過去。
大悲和尚見了,連忙伸出二指,封住他幾處穴道,“你現在大傷初愈,身子虛弱得很,萬萬不可動怒。”說著朝鄭森使了個眼色。鄭森也覺失言,不該在這時候提起此事。
可徐炎怒火一起,哪是那麼容易平息的,大悲和尚只得坐下,雙掌抵在他後心,一邊以內力壓制他體內翻騰的真氣,一邊語重心長道:“你能平安捱到今日,多虧那位女施主那一夜寸步不離地悉心照顧,要說謝,你更應該謝她才對。你要再不平靜心神,內傷發作,可就辜負了她的一片心了。”
徐炎這才慢慢平靜下來,問道:“她,她在哪兒,為什麼不見她?”大悲和尚覺出他內息漸歸平穩,才收了內力,道:“女施主見你身上的傷已無大礙,就走了。”
“那,大師可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徐炎在昏迷中只以為那是江月,此時醒來,卻又並不確信。大悲和尚搖了搖頭。
徐炎不甘心,又問道:“那,她是什麼模樣?”大悲和尚道:“女施主走時,曾叮囑不可向你說起她。老衲方才救人心切,已是失言了。”徐炎心中說不出的失落,也不再追問。大悲和尚見了,寬慰他道:“佛家最講一個緣字,施主和她若是有緣,天涯海角自有再相見之日,若是無緣,縱然此刻相聚,也終究免不了要分別。施主不必太過掛懷。”
徐炎雖知他說的有理,但心道:“我又不是參禪修道之人,哪裡能那麼輕巧,說放下就放得下的?”嘴上卻說:“多謝大師指點迷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