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僕役上前道:“少主,粥好了。”鄭森走過去,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粥遞給徐炎,“徐兄,先吃些東西吧。”徐炎接過,才覺出真有些餓了,立即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卻險些沒燙到。鄭森笑道:“慢點喝。唉,你都昏迷七天了,全靠給你喂點稀粥維持,也難怪餓了。”
“七天?”徐炎有些驚訝,又四下望了望,這才發現周圍群山環繞,絕不似江淮那千里平川的景象,問道:“這是哪兒?”鄭森道:“前面不遠就是仙霞嶺,等過了仙霞關,就到了福建了。”
徐炎一下子又有些悵然了,既因為自己已經離了揚州那麼遠,都來不及再去跟沈婉蘭話別,又想到鄭森這是要回福建老家了,他有家可回,可茫茫天地間,又哪還有自己能去的地方呢?
鄭森似乎看出他心事,道:“徐兄,咱們一起去福州吧。”
徐炎卻沉默了,輕輕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粥碗,起身走到那塊大石上,呆呆望著群山出神。他去了福州,又能怎樣呢?所有對他好的人都離開了,所有努力去做的事都失敗了,他現在是這樣的孤獨,又是這樣的絕望。去了福州,就算鄭森待他如兄弟,他從此在一方諸侯的府上做個求衣乞食的門客嗎?
鄭森走過來道:“唐王爺也已經去了,他也一定很想見你。”徐炎一驚,“王爺也去福州了?”
鄭森在他身邊坐下,嘆道:“清軍逼近長江的時候,南京城中就已經亂作一團。我們那個皇帝,平日荒淫享樂花樣百出,社稷有難卻六神無主,只想著棄城逃跑。唐王聽了義憤填膺,當即說願意提一旅之師北渡長江,寧願與賊同歸於盡,也不願看祖宗江山社稷就這麼拱手送人。皇帝原本生氣,想要治他的罪,馬吉翔在旁一勸,他就轉了口風,下旨讓王爺假天子儀駕,往衢州招募四方兵馬,回京勤王。”
徐炎問:“朱由嵩怎肯就這麼放王爺離開,只怕有詐吧?”鄭森道:“我當時也覺事有蹊蹺,一時也想不明白,只是寫了封家書,派人火速送往福州我父親手中,要他星夜派兵北上,接應王爺。果不其然,快到衢州時,遇上了刺客行刺,虧得胡大俠拼死護衛,王爺總算無恙,可胡大俠他,卻……”
“他怎麼了?”徐炎抓住他手臂,急切地問,可一見鄭森那欲言又止的樣子,也就全明白了,強忍住悲痛,問道:“後來呢?”
鄭森道:“總算天佑大明,眼見王爺被那群刺客追上,命懸一線之時,我叔父奉我父親之命,帶兵趕到,殺盡了刺客。王爺得知胡大俠身死,也是悲痛不已,下令厚葬於衢州,親自為他守靈一夜。”徐炎心中感慨,“都說士為知己者死,胡大哥一生忠心事主,能得王爺如此恩遇,也算死得其所了。”
鄭森繼續道:“之後我叔父就率軍護送王爺去福州,算日子,此刻應當已經到了。”徐炎又問:“鄭兄,你怎麼會去揚州的?”
鄭森搖頭道:“我沒有到過揚州。是師父去大明寺找師叔,卻碰上清軍屠城,大明寺成了一片瓦礫,師叔也不見下落。師父他一面給滿城冤魂誦經超度,一面四處找尋師叔下落,正好遇上了你被清軍追殺,就出手救了你。至於我,當初清軍剛南下的時候,我爹就幾次來信,催促我趕緊回去。可這種危急時候,我怎能棄了錢先生自己走?可是,先是有一天,先生去上朝沒多久就急匆匆地回來,我從他和師孃的談話中才知道,皇帝昨夜已經跑了。”鄭森苦笑著搖了搖頭,“堂堂一國之君,竟然也不知會朝中大臣,就這麼像條喪家犬一樣,扔下江山臣民,只顧自己逃跑,真真是可恥之極!”
徐炎並沒有說什麼,對於這個朱由崧,發生什麼他都不會驚訝了。
鄭森便又說道:“皇帝一跑,文臣武將沒了主心骨,更是亂作一團。那幾天不斷有大臣來到先生府上,躲在屋裡不知商量些什麼。我也曾幾次勸先生,當此社稷危難之時,他正應利用自己文臣領袖的聲望,振臂一呼,帶領全城軍民同心抗敵。到時候,於公,社稷和百姓能夠得以保全,於私,這也是他建立不世功勳的大好時機,就算敗了,也能青史流芳。可他每次總是含糊敷衍,不置可否。”
“終於有一天晚上,他和師孃乘著馬車出去,半夜方才回來。我見師父的衣服溼了半截,還疑心他出了什麼事,忙問他怎麼了,師父卻一言不發就進去了,再看師孃,卻是臉如死灰,掩不住的失落。我也沒好再去問她,就那麼看著她也失魂落魄地回屋去。”
“當夜我心緒不寧,輾轉難眠,索性就一個人到園子裡散心,忽然師孃卻出現在我身後。我連忙問她,為何這麼晚還不歇息,她卻跟我說:‘大木,你先生他指望不上了,你快些離開吧。’我當時一驚,忙問她怎麼了,為什麼這樣說。她卻哽咽著說不下去,看得出來,她是剛傷心的哭過的。這時,我隱隱聽到花園牆外有腳步聲靠近,心想今晚還真是熱鬧,這麼多人睡不著。”
“我拉著師孃躲到牆角,留心細聽,就聽兩個人走到另一邊牆根下停了下來,小聲地說著話。一個說:‘叔父,王大人他們都已經商議妥了,就等您點頭了。’另一個說:‘唉,老夫一世清名,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要降清啊。’那個說:‘叔父,識時務者為俊傑。這福王即位之後,得寵的是馬世英、馬吉翔這些近臣,又何曾重用過叔父?叔父一生操勞,只有大明對不起您,您卻從未虧負過大明。眼下大明氣數已盡,非人力所能挽回,叔父又何必再去給他們朱家陪葬呢?那邊傳過話來了,只要叔父肯帶頭歸順,他日尊榮絕不會在洪承疇之下。’這個就道:‘好,你去跟王大人他們說,此事我同意了,就請他們速派人與那邊聯絡吧,只是一定不要走漏風聲。’”
“這兩個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一個是錢章,另一個是我敬重的先生錢謙益!我回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看向師孃,終於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了。我先是不敢相信,繼而怒火中燒,就要衝過去殺了這兩個不知恥的東西,卻被師孃拉住了。這一遲疑的功夫,兩人已經匆匆走遠了。我問她為什麼不讓我殺了他們,她說:‘大勢已去,殺了他一人,又能改變得了什麼,你何必再因此背上一個弒師的惡名呢?’”
“弒師”兩字刺痛了徐炎心扉,他心想:“我這一生幾乎就是被這兩個字斷送,到今天還翻不了身。若非有柳姑娘,你險些也掉入和我一樣的深淵了。”
“你,沒有真的殺了他們吧。”徐炎問。
鄭森道:“沒有,我一想師孃說的在理,又回想起這幾年來的師生恩情,立時也覺得自己衝動了。師孃還是催我,快些離開,連夜回福建去,免得夜長夢多。我說此時離開,豈不是臨陣脫逃,我要留在南京,與韃子血戰到底。師孃勸我說:‘留在南京,只有白白送死,你與我們不一樣,你心懷大志,鄭氏又坐擁雄兵,趕緊離開,留此有用之軀,日後整率兵馬,光復河山,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才是大丈夫所當為。’”
“我又勸師孃,既如此,錢謙益不足與謀,讓她跟我一起走。她嘆息著搖搖頭,說:‘我們女子跟你們男人不同,男人的夢想是天下,可女人的依靠只有男人。男人一件事做不成,總有再來的機會。朱家的皇帝不行了,換一身朝服就可以繼續去清人那裡當官。可女人呢,一生全部的希望就是能找一個值得託付的歸宿,錯一次就不能回頭了。他雖然大節有虧,但能不顧世人非議,把我迎娶進門,總算待我是情意深重。我自然也不能負他,生死榮辱,我這一生陪著他就是了。’”
徐炎慨嘆道:“堂堂一代鴻儒,文壇宗主,從小讀著聖賢書,整日把個忠孝廉恥掛在嘴邊,事到頭來,氣節風骨還不如一個風月女子。”心底不由對柳如是倍加欽敬。
鄭森點頭道:“師孃他的確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不知得讓多少鬚眉男兒汗顏。我見師孃心意已決,也就不再強求,當夜便收拾行囊出了城。走了兩日,卻遇上師父帶著你從揚州來。”徐炎痛心地閉上了眼睛,這是真正的國破家亡(在他心裡,早已把沈家父女當成家人了。)他絕望、無助,看不到希望在哪裡。
鄭森忽然走到他跟前,朝他伸出右手,“徐兄,跟我一起去福州,我們一起輔佐唐王,再造河山,把韃子趕回關外去!”徐炎卻有些遲疑,“我們行嗎?”畢竟他遭遇的挫折太多了。
鄭森道:“只要我們兄弟齊心,就一定能行。”看著鄭森堅毅的眼神,徐炎心中熱血又漸漸升騰。是啊,他還不能沮喪,不能頹唐,就算不為了什麼大明,只為了沈婉蘭,他也必須振作起來,要為她報仇!
這一生,只要他一息尚存,就誓要與大清血戰到底。鄭森說的對,他們還有唐王,大明還沒有失去希望!於是他從大石上一躍而下,伸出右手與鄭森緊緊握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