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施琅好酒好菜招待兩人自不必說。這大船扯起風帆,順水東去,不到一天功夫,便到了福州城下。
施琅早派人沿途快馬報入城內。鄭森下船時,只見大小文武官員分列城門兩側,後面豎著十二面龍旗,鼓樂喧天。居中一人錦袍玉帶,體態肥碩,圓臉虎鬚,凜凜生威,正是自己的父親,大明東南的第一號人物,南安伯鄭芝龍。
鄭芝龍見了兒子,喜不自勝,笑道:“大木,南京城破後,爹派人到處打聽,沒有你的下落,可把爹給擔心壞了。現在你平安回來,爹總算可以放心了。”
鄭森卻一臉嚴肅,悄聲對他道:“爹,這是天子儀仗,豈是咱們父子能用的?”鄭芝龍卻毫不以為意,哈哈笑道:“這有什麼,別說天子的儀仗,日後早晚有一天,天下都是咱們父子的。”
鄭森聽了眉頭一皺,不悅道:“爹!”四下一望,好在鼓樂喧鬧,並沒有幾個人聽清。鄭芝龍道:“好,不說便是。”鄭森又道:“還不快把這些旌旗鼓樂撤下去,豈不聞周禮有云……”鄭芝龍擺擺手笑道:“好了,好了,你從錢謙益那裡學來的學問,自己留著就好,就不用再教我了。”見兒子一直冷眼盯著自己,笑容一收,無奈地下令道:“都散了吧。”
鄭森又道:“還有,以後不要再跟我提錢謙益!”鄭芝龍也知道兒子的倔強脾氣,道:“好,不提便不提。”看到他身後的徐炎,這才問道:“他是誰?”鄭森介紹道:“這是孩兒的好友,姓徐名炎。”說著把自己與徐炎相識的經歷大略說了。
徐炎聽鄭芝龍剛才出言放肆,竟毫不掩飾自己有篡逆不臣的野心,心中對他已有些反感,但礙於情面,還是朝他恭敬見禮。鄭芝龍卻對這個窮酸醜陋的後生很是瞧不上,也沒怎麼正眼看他,只是對鄭森道:“快走吧,轎子已經準備好了,唐王還在城裡等著你呢。”一聽到唐王,兩人都是精神一震。
鄭森和鄭芝龍分別坐進了一頂華麗的八抬大轎,徐炎卻並沒有一個搭理他,只能落寞地跟在大隊後面。
剛走了幾步,鄭森叫停了轎伕,掀開了轎簾,朝徐炎招手道:“徐兄,上來一起坐。”要說那轎子甚是寬大,就是再坐一人也能坐得開,但徐炎卻微笑搖頭道:“不用了,我坐不慣,跟在後面走著就行。”鄭森聽了,就從轎子裡走了下來,從隨行的護衛裡要來兩匹馬,牽著走到他身邊,把一隻韁繩遞給他道:“也好,咱們一起騎馬進城。”於是兩人並馬而行。前面轎子裡的鄭芝龍見了,心中卻是老大不悅。
唐王的行宮設在城裡的福建佈政史司衙門,聞聽他們兩人來了,唐王也是早早在門前等候。鄭森和徐炎一見唐王,遠遠地便躍下馬來,快步跑上前去拜見。
唐王掩不住喜悅之情,扶他們起來,朝徐炎道:“南京一別,孤日日牽掛你們的安危,如今咱們終於又相聚了。”徐炎卻悲從中來,“王爺,胡大哥他?”唐王長嘆一聲,道:“他是為孤而死的。”說著輕輕拍了拍徐炎肩膀,“青木死的壯烈,可咱們還得振作精神,打敗清軍恢復河山,才可告慰他的在天之靈。”兩人同聲道:“是。”
這時,鄭芝龍從後走過來,打斷幾人道:“啟稟王爺,宴席已經備好,還是快些入席吧。”唐王道:“對,來,本王設宴,為你們接風洗塵。”一手一個,親自拉著兩人進門去。
衙門的正廳之內,唐王居中而坐,兩邊各列著數張長條桌,早就擺滿了各色美酒佳餚。左邊上首坐著鄭芝龍、鄭鴻逵、鄭芝豹兄弟幾人,唐王讓鄭森坐在右邊上首,徐炎緊挨著鄭森,其餘官員將領則依次而坐。
唐王端起酒杯道:“諸位,本王今日是說不出的高興,因為鄭公子和徐兄弟平安來歸。他們兩位都是人中龍鳳,年少英雄,有他們在,日後咱們必定大事可期,大業可成。來,咱們一起為他們乾一杯。”
鄭森和徐炎高興地端起酒杯來,卻見其他人都端坐著無動於衷。見唐王端著酒杯甚是尷尬,鄭森不解地看向父親和兩個叔父,輕聲道:“爹!”鄭鴻逵站起身來,朝唐王道:“啟稟王爺,大木乃我大哥長子,未來的南安伯,又是天子門生,坐於首席理所應當。可這姓徐的小子,不過一介草民,寸功未有,卻也受王爺如此恩榮,堂而皇之地坐於眾文武官員之上,恕臣直言,恐怕大家心裡不服啊。”
看著在那裡悠然閉目養神的鄭芝龍,徐炎一下子明白了,原來是衝著他來的,端起的酒杯便放下了。座中一眾武將也跟著附和,“對啊,今日在座都是朝廷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算什麼,有什麼資格參加?”
唐王臉色一緊,轉而笑道:“都怨孤沒有事先與諸位講明,諸位不要看這位徐兄弟年輕,可他武功高強,為人俠義,還曾於危難之中,救過孤的性命,既是孤的好友,又是孤的恩人。靖虜伯,看在孤的面上,他可否參與此會啊?”
沒等鄭鴻逵說什麼,施琅起身道:“王爺此言不妥,想當日王爺於衢州遇險,若不是靖虜伯帶領將士們及時趕到,護送王爺來福州,王爺只怕也遭了刺客毒手。說起來,全軍將士都有勤王救駕的功勞,王爺卻為何獨獨抬舉這姓徐的小子,如此豈不是讓三軍將士們寒心?”鄭森斥道:“施將軍!王爺面前,連我爹爹和叔父都還不曾說什麼,你如何這般放肆。”施琅雖然脾氣暴,但還不敢直接頂撞鄭森,悻悻坐了回去。
鄭芝豹道:“大木,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施將軍不過是替將士們仗義執言而已,倘若賞罰不明,將士們誰還肯為朝廷效忠?”
鄭森還要爭辯,卻被徐炎一把攔住,朝唐王躬身一拜道:“王爺,幾位大人說的對,徐炎本不配出現在這裡,我這就告退,不要為了我,壞了王爺和大人們的心情。”說罷就往門外走去。剛走兩步,就聽鄭森道:“等等!”將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頓,“徐炎不光是王爺的恩人,也是我的摯友,今日要是不讓他留下,這酒,我也不喝了!”
這時,鄭芝龍才緩緩睜開眼睛,“既然我兒都這麼說了,再讓徐公子走確是不妥。不過,眾將軍們的話也不無道理,這樣吧,就給徐公子單獨安排一席。”說罷使了個眼色。侍從早已會意,在靠近門邊的地方支了張小桌,胡亂擺上了兩盤菜。
鄭芝龍伸手一指,“徐公子,請吧。”鄭森急道:“爹,你?”鄭芝龍道:“大木,今日在座的都是公卿大將,事關朝廷體面,你不可太過任性了。”鄭森也怕鬧僵了讓唐王難堪,雖然氣不過,卻也無可奈何。
就聽唐王強笑道:“不錯,為了朝廷體面,將軍真是用心了。”徐炎鐵青著臉,僵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鄭芝龍道:“怎麼,徐公子莫非看不起我等?”他在鄭森身上幾乎傾注了全部的心血,這個英挺聰慧的長子可說是他的驕傲,相貌才學,當世之上,再無人能比得上的。至於徐炎,他本就甚是鄙夷,而今日席上,唐王不但讓他與鄭森坐在一起,還當著眾人之面,口口聲聲將他與自己的兒子相提並論,讓他聽了心中更是不爽。這個鄉巴佬算什麼東西,給我兒子提鞋都不配!這才示意手下人發難,執意要羞辱他一番。
若在別的時候,徐炎如何肯受這等奇恥大辱?可當眼光落到唐王身上,看到他殷切的眼神,終於還是強壓中心頭的怒氣,緩步走向那張桌子。看著那把足足比別人椅子矮了半截的圓凳,一時怎麼也坐不下去。
施琅方才就坐在徐炎下邊,心中早就憋著氣,見狀大步走到他身後,冷冷道:“大帥親自給你看座,你別不識抬舉!”說著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按。眾人素知他膂力過人,就是個木樁子,也能壓進土裡二尺深,對面的文官見了,心道:“瞧他那單薄身子,海霹靂這一下,還不把他肩胛骨給按碎了。”倒有些可憐起徐炎來。
哪知道徐炎就像沒事人一般紋絲不動。眾目睽睽之下,施琅如何能失了面子,手上不斷加勁,額上青筋暴起,可即便用上十二分力氣,卻都像打在一塊大石上,徒勞無功。徐炎臉上則是風輕雲淡,轉頭冷眼看著他。施琅無奈,想要換手再試,豈料徐炎肩上忽然生出一股巨大吸力,他的手被牢牢地粘在了上面,竟是想拿也拿不下來。更讓施琅驚詫的是,徐炎的肩頭不知怎麼忽然熱地如一塊烙鐵,自己的手被燙得痛入骨髓,險些叫出聲來。施琅咬牙強行忍住,這如果當眾出了醜,日後自己在軍中可就顏面無存了。
眾人都看得明白,他雖然面上強裝鎮定,但面色紅紫,神情都有些扭曲,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肯定施琅是吃虧了。施琅是鄭芝龍的心腹愛將,見他受窘,正要出言呵斥徐炎,為他解圍,卻不料徐炎順勢輕輕坐了下去,道:“既是鄭大帥賜座,我自然不能不領情,就不勞將軍費心了。”接著內力一收,施琅的手終於得以掙脫,這猛地一鬆勁,還讓他踉蹌著退了兩步,險些沒有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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