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說完,搖著頭苦笑道:“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好沒用,什麼忙也幫不上不說,還淨添亂。前幾天剛剛出言傷了鄭森,今天又口沒遮攔,惹得皇上心裡難受。也難怪我走到哪裡都惹人厭,我這麼個臭脾氣,就連最親近的人也一再傷害,又有誰願意靠近呢?”
他本來只是為近幾天的事有所感觸,哪知勾起心底件件往事,喃喃自語道:“是啊,師父死於我手,清兒家破人亡,蘭兒慘遭凌辱,就連華師兄跟孫師姐,也沒能善終,為什麼凡是接近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難道我真是個煞星?!”起初還只是難過,後來越想越是深陷於自毀自怨的情緒中難以自拔,不禁有些魔怔了,一邊喊道:“沒錯,都是因為我,是因為我!”一邊拿起手邊的東西就亂摔。
張瑤見了大急,連忙上去拉他,“你怎麼了?你冷靜一點。”卻被已經有些癲狂的徐炎一把推開,大叫道:“不要你管我,我就是個天煞孤星,靠近我的人最後都得死,你不知道嗎?你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滾!”
張瑤被推得一個踉蹌,重重跌倒在地上,她顧不上自己疼痛,起身又衝上去安撫徐炎,可徐炎神智已亂,哪裡聽得進去他的話,只一味地砸東西、說胡話。
情急之下,張瑤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你冷靜一點!”張瑤的喊聲伴著一聲脆響,徐炎臉上現出五個淺淺的指印,徐炎被打醒,總算安靜了下來,屋內只聽得見他急促的喘息聲。
張瑤看著那五個指印,又心疼又懊悔,伸手輕撫他臉頰,柔聲問:“疼嗎?”
徐炎慢慢從此前的癲狂中恢復過來,道:“我,對不起,我剛才……”張瑤見他神智已然清醒,心中轉憂為喜,剛露出一絲笑容,忽然嘴角一撇,臉色冷如冰霜,跑去拿起自己的包裹就要往外走。
徐炎大急,連忙攔住她,“你這是幹什麼,你去哪兒?”張瑤冷冷道:“不是你讓我滾的嗎?我還死皮賴臉地待在這裡幹嘛?”她本只是跟徐炎說氣話,也知道徐炎說這話不是本心,可她從小沒有離開家的庇護,心裡把家看得比什麼都重。一想到自己孤苦無依,哥哥那裡又回不去,離開這裡,又到哪兒去安身?不禁觸動心絃,眼角竟真的流下傷心的淚來。
徐炎看了,又急又慌,伸手就去幫張瑤擦淚,張瑤轉身避開。徐炎只道她真生自己氣了,連忙道歉,“都怪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就說出這樣的混賬話!我真該死!”說著伸手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偏偏他打的又是那半邊臉頰,這一下徐炎出手可實在多了,原本淡紅的五個指印立時被五個更大更鮮紅的所覆蓋。
見徐炎伸手還要再打,張瑤忙一把抓住他手,“傻瓜!你這是幹什麼?”徐炎問:“不走了好嗎?”張瑤看著他可憐兮兮的樣子,抿嘴一笑,道:“你求我?”
“啊?”徐炎錯愕地看著她,張瑤嘴一撇,“你求不求,不求我可真走了。”作勢又要往外走。徐炎哪還想許多,忙抓住他手,道:“好,好,求求你,留下吧好嗎?”
張瑤神色這才轉緩和,道:“這次就算了,但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我這人心眼小,比不得你們大丈夫,以後你要是再這樣欺負我,就是求我我也非走不可。”徐炎連聲道:“不會,絕不會了。”心中卻想:“我是說錯話了,可哪裡捨得欺負你了?”見張瑤姣好的面容上已是淚痕交錯,憐惜地又伸手去幫他擦拭,這次張瑤便不再躲。
忽然就聽身後一個聲音道:“徐大人,出什麼事了?!”徐炎回頭一看,見四個侍衛正在門口直勾勾看著他們。此時徐炎的手還貼在張瑤臉上,一見之下連忙拿開,張瑤雙頰緋紅,轉過身去。
滿地的狼藉,徐炎臉上的指印,淚痕未乾的張瑤,再加上兩人適才親密的舉動,一一映入他們幾人眼簾,看的他們目瞪口呆。
其實以徐張兩人的武功,就算是有武功高手靠近,也應能早早發覺的,何況他們幾個普通侍衛?只因兩人互訴衷腸,一時都有些意亂神迷,竟毫無知覺。
徐炎尷尬至極,不禁有些氣惱,“你們來幹什麼?誰讓你們過來的!”侍衛道:“我們聽見這裡傳出響聲,還以為有刺客呢。”徐炎道:“有什麼刺客,不過是不小心掉落了東西,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再說,就是有刺客,我自己不能應付嗎,用你們多管閒事?還不快走?!”幾個侍衛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心想自己一片好心,卻討了老大沒趣,心中很是不平,但也不敢朝徐炎發作,悻悻地退下,但走時還是不忘拿異樣的眼神看了看他兩人。
徐炎看他們走後,才長出一口氣,趕忙去關上了門。張瑤看他那窘迫模樣,撲哧一笑。徐炎埋怨道:“你還笑。”張瑤道:“還是第一次看你這麼生氣呢。”徐炎道:“我可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張瑤上前將他扶到座上坐下,笑道:“好了,不跟你鬧了就是。”等他坐好,又柔聲安慰他:“你別胡思亂想了,不是連皇帝都說,年輕人耿直些好嗎?那些人的死又怎能怪你,哪一次你不是為了他們付出了一切?至於說世人都厭煩你,就更不對了,你只要坦坦蕩蕩地做自己,何必管別人怎麼看?這世上又有誰能讓每個人都滿意,恐怕就連人中龍鳳的鄭公子都做不到吧。有人不喜歡你的性格,也許有人就喜歡呢?”
徐炎眼含深意地看向她,張瑤眼珠一轉,道:“我說的是皇帝,還有你的鄭兄弟,他們不就始終對你很好嗎?”徐炎點了點頭,道:“我總是這麼衝動,這麼愛鑽牛角尖,幸虧有你,每次都是你幫我從泥潭裡拉出來。”
張瑤道:“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們這樣的人。你,我哥哥,當然,還有你的皇帝陛下,雖然我跟他有著祖上的恩怨,可我還是很佩服他。為了自己認定的事情,甘願拼盡所有,能忍受常人忍受不了的痛苦和孤獨。明明自己也知道,自己追求的事希望渺茫,甚至根本就看不到希望,可還是不退縮也不放棄,一輩子無怨無悔。你知道世人大都是很聰明的,那些容易的有好處的事,都搶著去做。可那些艱難的、沒好處的事呢,就沒幾個人願意去做了。不但不做,大多時候還會笑話做的人是傻子。可我知道,他們才不是傻子呢,正因為他們做的事艱難,才更顯得他們有多了不起。雖然,我其實心裡也很不理解,整天這樣爭來爭去,到底爭的什麼,做自己喜歡的事,和自己喜歡的人,開開心心地過一生不好嗎?”說著一笑,“我這樣想是不是很沒出息?”
徐炎靜靜地聽她說完,道:“怎麼會呢?你能這麼讚許皇上,說明你對他的芥蒂已經消除了,真是太好了。其實,我也想過你說的那樣的日子,不光你我,這世上大多數人應該都渴望這樣吧。只可惜,生逢亂世,這樣的日子就是奢望,根本遙不可及。我知道很多人你爭我奪,爭的不過是一己私利,可我相信皇上他不一樣。他心心念唸的就是想為天下人爭一個太平世界,到那時候,每個人就都可以去過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張瑤道:“所以你才願意不顧一切地幫他。”徐炎苦笑道:“說什麼幫?我現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忍辱負重卻束手無策,皇上還要擔心我衝動之下再惹出什麼是非,再三叮囑我凡事忍讓,不要再跟鄭芝龍起了爭執。”
張瑤道:“這樣老是煩悶下去,壞了身子,以後還怎麼為他出力?反正也是無事可做,不如明天我陪你出城去打獵去吧,痛痛快快地玩一場,說不定心情就暢快許多了呢。”徐炎猶豫道:“我還是待在房裡吧,免得再給皇上添亂。”張瑤道:“那你陪我好不好?這些日子整天窩在房裡,我真的快悶死了。” 徐炎想了想,這些日子因為自己,害的她也連門都不能出,確實有些委屈她了,於是便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