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子寧將盧南鶴的屍首帶到附近一株大樹上藏好。不多久,那些聚賢堂的武士奉了江天遠之命紛紛追來了,一見地上血跡,無不大喜,只道盧南鶴重傷發作,要麼是與什麼人打鬥,一定跑不遠,叫嚷著繼續往前追去。
鄧子寧看到一個人拖在後面,此人名叫吳英,江湖人稱“鐵劍郎君”,也是個使劍的高手,便將盧南鶴的屍體拋了下去,自己則快步疾行,遠遠跑開了。
屍體重重落地的聲音引起了吳英注意,他循聲找了過來,發現他們一群人苦苦追殺的盧南鶴,竟然已經死在了這裡,不禁又驚又喜,這可真是天降的功勞。雖然他心中也對誰殺的盧南鶴,為何又將屍體遺棄在這裡心有疑慮,但所謂“天與不取,必受其咎”,如此良機讓他無論如何難以拒絕,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有別人看到後,便扛起盧南鶴屍首,急匆匆趕回去覆命了。
鄧子寧甘願將此大功拱手相讓,是擔心自己在整件事中若頻頻露面,以多鐸和江天遠的精明,勢必引起他們的懷疑,所以刻意找吳英來給自己做擋箭牌。他心中早已確信多鐸命不久長,所以也不再將前程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了。
吳英將屍體帶回,編了一套自己與盧南鶴激戰,盧南鶴重傷不支,才死在自己劍下的說辭。他知道江天遠清楚自己的斤兩,平時單打獨鬥,自己絕不是盧南鶴的對手,是以故意誇大盧南鶴的傷勢,也算暗裡吹捧江天遠。江天遠看到盧南鶴身死,自己嫁禍於人的目的達到,也就沒有再深究細查,一看他確是死於劍傷,就認同了吳英的說法。
只是吳英也沒有等來他期待中的封賞,多鐸只是下令侍衛將盧南鶴屍首抬出去挫骨揚灰,朝吳英冷冷一擺手,就讓他出去了。自己被刺殺重傷,他深深怨怒這些所謂的高手護衛不力,心中早對他們失望至極,沒有治罪已是萬幸,不要說封賞了。
盧南鶴的死,讓多鐸心中的憤怒達到了頂點,作為一個統帥,他可以忍受戰死沙場,卻無法忍受背叛。急怒之下,毒性發作,又是一口鮮血吐出。
江天遠連忙勸道:“如今奸細已除,為了王爺貴體安危,咱們還是暫且班師回京,等養好傷再行征討。”多鐸搖頭道:“如今明軍兵敗如山倒,南京旦夕可破,攻下江南一統天下也指日可待,為將之人,豈能為了一身的安危,廢國家大事。”江天遠苦勸:“統兵之事,儘可上奏朝廷派其他將軍來暫代,軍旅之中,不僅勞苦,也缺醫少藥,王爺要是有什麼閃失,大清怎麼辦,在下又如何向攝政王交代呀。”說到動情處,竟忍不住落淚。
多鐸看著自己多年來引為知己的江天遠,也相信他是出於真心,痛苦的心感到一絲寬慰,嘆道:“好吧,我會請旨,讓朝廷派別人來替我領兵。不過,”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無論如何,本王一定要親自攻下南京,不擒殺朱由嵩和馬吉翔,難消我心頭之恨,就算死在南京城下,也在所不惜!”見他如此決絕,江天遠自然也不敢再勸,只好片刻不離左右,拼盡全力護他周全。
其實多鐸這麼做,也並非全是意氣用事,他要是此時因傷退兵,只怕會影響軍心,為了全軍的安危,他也必須堅持下去,直到繼任者到來。
之後,在清軍的雷霆攻勢之下,南京城很快陷落,而多爾袞接到多鐸奏報之後,大驚之下,連忙派貝勒博洛來接替他,命人速將多鐸接回北京。只可惜,由於受傷過重,加上連日勞苦,回到北京的多鐸已是強弩之末,縱然多爾袞請盡天下名醫,也終究沒能保住弟弟的性命。
多鐸念及這麼多年與江天遠的相知之情,臨終之前,囑託多爾袞,要他善待並繼續重用他。多爾袞不忍讓弟弟失望,含淚答應了。只是多爾袞心中一向對多鐸如此重用漢人不以為然,他的死,讓多爾袞悲痛欲絕之下,更是遷怒於江天遠他們,當即將他們冷落一邊了。
這些漢人武士,連著江天遠在內,無不頹喪,自己不惜揹負罵名投降大清,無非為了富貴前程,如今因為這一件事,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而這其中,卻只有一個人毫不擔心,那就是鄧子寧。
在安葬了多鐸之後,多爾袞便做主讓他的次子多尼承襲豫親王爵位,而多尼跟他伯父攝政王一樣,因為父親的死,對這些漢人充滿了厭惡之情,多爾袞還只是冷落不用,多尼則更有甚之。因為這些人依舊是他豫親王府的門客,多尼便時常借習武較技之名,出手狠辣,動輒將他們打得或傷或殘。這些人忌憚他的威勢,縱然武功遠勝於他,又哪敢真還手?只能忍氣吞聲,苟延殘喘度日。他們也不是沒想過逃離苦海,只是想到一旦被抓回,下場勢必更加悲慘,何況就算僥倖逃出去,以自己如今的聲名狼藉,中原武林,又哪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而留在這裡,哪怕像條狗一樣,至少還有個窩可以待。
只是多尼對手下漢人如此冷酷,卻唯獨對鄧子寧青眼有加,一繼承王位,立即將他擢升為自己的貼身護衛,完全就像當初江天遠之於自己父親一樣。
原來,多鐸對這個聰敏的兒子寄予厚望,從小就對他極為嚴厲,不但親自教他弓馬騎射,兵法韜略,還讓江天遠、盧南鶴等人傳他武功,稍有做得不好,就嚴加斥責,甚至鞭打責罰。在他心裡,八旗子弟,吃這點苦根本算不得什麼,也只有經歷錘鍊,才能成長為錚錚男子漢。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小額娘早逝的多尼,看似剛強,其實內心中無比需要關愛,可這正是常年征戰沙場的多鐸所欠缺的。
而江天遠、盧南鶴等人,做夢也想不到正當盛年的多鐸會突然身死,因此從來也沒動過巴結小主人的心思,見多鐸對他嚴厲,教武功時也就沒有刻意留情面,礙於身份,雖不敢當面對他不敬,但在多鐸面前,卻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替他遮掩,更別提美言。這倒不是這些人不通世故,只是他們心裡覺得,這樣才是出於對多鐸的一片忠心,至於多尼怎樣,那就是他們父子間的事了。
可多尼心裡卻不這麼想,雖然他已經夠聰慧夠努力了,但眼見幾乎每一次這些人去跟父王說了什麼,之後自己總會迎來父王的一陣暴打,心中便默默地將自己捱過的打全都記在了這些人“告刁狀”上了,對他們的厭恨可想而知。
而每每這時,總有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過來陪伴自己,不但不知疲倦地幫自己練好武功,以免遭父王責罰,還陪自己談心,聽自己訴說心事。天長日久,多尼對他愈發信賴,兩人成了離不開的好友。這人自然就是鄧子寧。
與江天遠他們不同,鄧子寧從一開始就將一生的賭注下在了多尼身上,所以對他傾其所有,全心全意。而這一切的努力,也終於得到了回報,如今的他,已經取代江天遠,成了豫王府的第一門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