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張瑤幽幽醒來。
她已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昏睡過去的,似乎是徐赤心點了她身上幾處穴道之後。此刻她緩緩睜眼,依稀看出此刻身處一個山洞,自己躺著,身上還蓋著徐赤心的外袍,不遠處生著一堆篝火,火光對面依稀坐著一個人影。
張瑤試著想要坐起來,可剛起身一半,肩上的傷口又疼起來,她此刻身上本就無力,輕哼一聲,就要倒下去。剎那間,一隻健壯的手臂接住了自己,張瑤順勢躺倒在一個人懷中,不是徐赤心是誰?
徐赤心道:“你醒啦?你傷還沒好,不可亂動。”便扶著張瑤靠在一旁石壁上坐著。張瑤只覺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低頭一看,已經包紮過了。徐赤心問:“還是很疼是嗎?”張瑤雖然臉色蒼白,但微微一笑,依然嬌美動人,惹人憐愛,“已經好多了。”
徐赤心低著頭,支吾道:“王鐵山那廝跑的快,靳有光也被救走了。我沒找到解藥,又怕耽擱下去,毒性侵入心脈,只好先幫你把毒血吸出來,再用內功幫你逼出餘毒。好在這毒不算霸道,好好將養些日子,應該就無礙了。”
張瑤臉微微一紅,隻眼神清澈地看著他。她跟徐赤心風雨同舟,早有了心心相印的默契,對於這種少男少女間的肌膚之親,雖多少都還有些臉紅心跳,但已經不像初見時那般扭捏了。相顧無言,彼此都已知對方心意。
徐赤心轉身來到山洞一角,那裡有一眼山泉,是洞頂滴水形成,他用一片大樹葉盛了水,小心地捧到張瑤身前,喂到她嘴邊,“來,喝點水。”張瑤喝了一口,只覺清涼甘甜。
張瑤這才發現徐赤心額頭上還滿是汗珠,臉色甚是疲憊,輕抬手幫他擦了擦,有些心疼地道:“為了給我驅毒,一定耗損了不少內力吧。”徐赤心也笑道:“沒有,不過是大戰一場,又帶著你跑了好久,才找到這麼個隱秘的地方,有些累了罷了,歇息一會兒就好了。”
張瑤輕撫著傷口處,嗔道:“姓靳的那人真是可惡。”徐赤心道:“可惜讓他給跑了,不過你放心,我早晚手刃了他,為你報仇。”張瑤卻道:“我不是說這個,好好的新衣服,就這麼弄髒了。”
徐赤心哭笑不得,心道:“女孩子的心思真是讓人猜不明白,竟真能把衣服看的比性命都重。”但也趕緊安慰她道:“不用太在意,等找到了城鎮,我再多給你買幾件更好看的。”張瑤卻道:“我不要,等我傷好了,自己補一下就好了。”徐赤心此刻還沒想明白,張瑤並不是在乎衣服,而是因為這衣服是他送的。
張瑤又道:“也不用再去報什麼仇了,你還有很多更要緊的事做呢。”徐赤心道:“靳有光以暗器成名,如今被斬斷一臂,暗器功夫算是廢了,就算不死,以後在江湖上也要除名了。”張瑤忍俊不禁笑道:“怎麼會呢?他外號‘八臂二郎’,如今少了一臂,江湖上以後該多了個‘獨臂二郎’才是,不對,是‘七臂二郎’。”
徐赤心見她到這時候了還有心說笑,不禁莞爾,但心中愧疚之意難消,“想不到這廝還真有點道行,最後那招‘燕子還巢’以前只是聽說,不想他還真練成了這等高明的暗器功夫。不過,只要全神戒備,也不是應付不了的。唉,都是因為我,不然你也不會受傷了。”
張瑤問道:“對了,你那時候是怎麼了,不像平時的你啊,是有什麼心事嗎?”徐赤心點頭道:“其實這些天來,我心裡一直有個困擾。你知道嗎,自從得到泰山石壁上的谷家秘笈,還有師父的‘乾坤六式’之後,我日夜苦練,這兩年來,武功可說是突飛猛進。可不知怎麼,最近我卻覺得,任憑我我再怎麼苦練,卻再難看到一點進境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跋山涉水趕路的人,明明看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在不遠了,卻忽然有一堵無形的牆擋在前面,再也沒法往前半步了。那個王鐵山,雖也算得上是個高手,但比之江天遠差遠了,就是比鄧子寧也還不如。可今日一動手,我竟覺得比往日跟他們兩人交手時還有些吃力,可見我的武功最近不但沒有長進,反而越發退步了。不怕你笑話,我心裡一直有著一個念頭,一直憋著一口氣,就是有朝一日,一定要打贏江天遠。可現在看來,也許我已是江郎才盡,這一生再怎麼努力,也就止步於此了。想贏江天遠,終究只是痴想了。你知道嗎?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難道真的就到此為止了嗎?可不甘心又能怎樣,這個念頭一起,就陰魂不散地纏著我,我越是想,出招越是無力,王鐵山就越發逼得緊,我就越是忍不住想。到頭來,連平時一半的功力都使不出來。”
張瑤心道:“原來他是為了這個。”便安慰他道:“你自己都說了,不過是因為心煩意亂,沒有發揮出實力而已,最後還不是打的他們落荒而逃?不要再多想了。”徐赤心卻搖頭道:“可是,就算沒有和他交手,我的武功停滯不前,也是事實,我自己知道的。”
張瑤道:“你能在短短兩年間,把武功練到如此境界,已是相當了不起了,你想想,放眼整個江湖,還有誰能做到?依我看,你現在的武功,在年輕一輩的人裡,已經是翹楚了,只怕我哥也要略遜你一籌。反正我相信你,以你的天資和勤奮,超越江天遠,成為一代宗師是早晚的事。你還年輕呢,一時遇到點阻礙也是常事,不用太在意的。”
徐赤心道:“那也不至於停滯不前啊,明明我之前學什麼都進步神速,直可說是一日千里,現在卻……難我不怕,苦我也不怕,我就怕像現在這樣,我拼命想要做好,但怎麼做都無濟於事,到底是我哪裡做錯了?”
張瑤看他始終繞不開這個心結,甚至有些神情痛苦,心中不免也著急,沉思片刻,問他道:“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兩年你進境這麼快,是因為什麼?”
這一問倒真有些把徐赤心難住了,他想了片刻,喃喃道:“這,我想還是因為谷家和我師父的武功高明吧。像我之前十幾年,走遍四方卻未遇名師,學不到什麼高明武功,自然再怎麼苦練也是枉然。”張瑤道:“如果換了別人,就算這麼高深的武功擺在面前,他們能兩年練到你這種境界嗎?”徐赤心默然。
張瑤繼續道:“不說別人,就是你那兩個師兄,難道不是從小就跟著你師父學一樣的武功?他們怎麼就不行?”
徐赤心陷入了沉思,良久,他一拍大腿,道:“對了,是因為我內功根基打得好。這十幾年來,我每日苦練師父給我的達摩心法,不管多麼枯燥,多麼難熬,從沒敢有一日懈怠過。後來在盛京的土牢裡,又學會了谷家的補天大法,起初不覺得有什麼,但確實越往後來,越覺得學什麼都快了。”
張瑤眼睛一亮,問道:“那你最近還一直在勤練內功嗎?”徐赤心輕嘆一聲,道:“以前我苦練達摩心法,其實也並不是因為覺得它多好,只是沒什麼別的好功夫可練罷了。練補天大法,也只是為了活命。後來,見識到了這麼多的絕世武功,每天不停地練都練不過來。我心裡總想著,我十幾年苦修,內功根基已經足夠好了,而武功招式上卻比別人差的太多,正應該奮起直追才是,就把內功的修煉給放下了。”
張瑤點頭道:“這就對了,我雖然武功不高,但也從小聽爹爹說,習武之人,內功根基最是重要,任你再高明的招式,沒有深厚的內功相助,也只是花拳繡腿。你苦練武功是沒錯,卻也不能把內功丟下。之前攢下的底子再好,也不可能管一輩子。爹爹還說,武功可以速成,可內功卻半點不能取巧,要的就是日復一日的苦功夫。”
一番話說的徐赤心如醍醐灌頂,他激動地一下子站起身來,指著那眼山泉道:“對!就像這泉水一樣,一滴水看似不起眼,但沒有這夜以繼日一滴滴水的積累,又哪兒來的這片清泉。阿瑤,你可真厲害!”張瑤笑道:“你快別笑我了,我不過是聽爹說的罷了。你也只是一時心急,以你的天分,早晚能想明白的。”
徐赤心道:“你等我一會兒。”轉身就要出去,張瑤問:“你去哪兒?”徐赤心道:“給你找些吃的。”張瑤道:“你可快點回來。”徐赤心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