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心憤然道:“他,他怎麼可以這麼無恥!”白文選道:“此物便送給你了。袁宗第跟李過纏著我想要,我可都沒答應呢。”
徐赤心更是心驚,道:“你,你給他們看了?”白文選道:“這個自然。我拿到之後,原想一把火燒掉的,但一看裡面內容,這若不給正主看一下,豈不可惜?”看徐赤心神情中已有些不悅,笑道:“你先稍安勿躁,此物就是我不去送,自也有人去拿給他們看。”
徐赤心問:“怎麼說?”白文選道:“當日我拿著它潛入大順軍營,想先去找袁宗第,豈知剛到他帳外,便聽到裡面有人說話,其中一個便是這姓靳的,說的竟然就是奏章被劫的事。姓靳的跟袁宗第說奏章被劫,朝廷首先懷疑的必是他們,為了自保,不如先下手為強,趁他們不備,就此反了,殺進長沙,以此作為向清軍的進獻之禮。還說多爾袞親口承諾,只要他們肯歸降,必定加官進爵,絕不虧待。”
徐赤心驚道:“這姓靳的可是清軍的奸細,袁宗第怎會跟他們有勾連?!”白文選道:“我們這些人雖然現在各為其主,但當年都是從江湖上混過的,互相認識再平常不過。”徐赤心道:“袁宗第怎麼說?”白文選給他倒滿了酒,自顧喝了一碗,道:“這可是窖藏十年的長沙陳釀,我費了好大力氣,從城中的會英樓取來的,你都不喝嗎?”徐赤心為了聽他說下去,便仰頭喝了,至於他所謂的“取來”,究竟是用什麼手段,也無心過問了。
白文選笑道:“這就對了嘛,人生得意須盡歡,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別辜負了大好光陰,該喝就喝,該樂就樂,這樣活著才暢快。”徐赤心哪裡聽得進去這些,“快說吧,袁宗第怎麼答覆的?”
白文選道:“他也不傻,他說自入關後,清軍對他們窮追猛打,恨不能將他們斬盡殺絕而後快。這時候,姓靳的卻說清軍有意招降他們,只好糊弄小孩子去。靳有光卻說當初清軍剛入關時,多爾袞就曾遣使招降,無奈李自成堅決不肯,不但撕毀了多爾袞的書信,還砍下了使者的口鼻示威,這些袁宗第是知道的。大清入關,為的是爭奪天下,李自成既不肯相讓,只能兵戎相見,這是沒辦法的事。現在李自成已死,也就沒了阻礙,不正是兩邊罷兵言和的好機會嗎?”
“袁宗第又說,可這一年來,雙方連番血戰,將士死傷無數,就是闖王的死,也與他們脫不了干係,兩邊可說已有難解之仇,豈是說和就能和的?靳有光說,要說仇深,你們跟大明朝廷之間,不是更深?現在不也走到一起了嗎?袁宗第無言以對,只好又冷笑著說,說的好聽,還不是怕他們跟朝廷聯手,到時清軍南下多了個勁敵?”
“靳有光哈哈大笑,說大清不想看到他們跟明廷聯手不假,可絕談不上怕,他這麼做,可完全是為了他們著想。歸順朝廷這些日子,朝廷是怎麼待他們的,他應當比誰都清楚。這樣的朝廷,值得他們效忠嗎?而大清一向求賢若渴,禮賢下士,就連他這樣的江湖末流,都能受到重用,大順軍將士如能歸降,定然富貴不可限量。”
“袁宗第聽了,沉默了許久,才說道:‘此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做的了主的,你先回去,容我跟其他兄弟商議了,再做決定。’靳有光說;‘好,那兄弟就靜候你佳音。’正要走,袁宗第問他住哪裡,一旦有訊息也好找他。靳有光說:‘不必,需要時我自會來找你。’袁宗第又告誡他,聽說何騰蛟得知奏章被劫,大為震怒,已經派兵四處搜拿,讓他多加小心,不要洩露了行蹤。”
徐赤心怒道:“他倒會關心人,真拿那廝當自己人了!”忽想起一事,“看來這廝混在袁宗第營中已有些時日了。那晚我從師兄營中出來時,總覺身後有人監視,難道就是他?”
白文選笑道:“錯了,那人是我。”
徐赤心也不感到驚訝,又問:“這麼說,那日在山洞前,阿瑤看到的那個白色身影,也是你了?”白文選道:“不錯。我見靳有光走了,也顧不上去見袁宗第,悄悄地跟了上去。那廝也夠狡猾的,怕人跟蹤,圍著長沙城繞了好大一圈子,我幾次險些被他發現。終於跟到了那座小山上,見他進了那座山洞。卻聽見洞中還有一個人。”
徐赤心問:“是不是王鐵山?”白文選奇道:“咦,你怎麼知道?”徐赤心恨恨道:“果然兩人都來了,我還奇怪,姓靳的既已出現,怎的不見他的人影。”見白文選疑惑,便把來時路上與他們遭遇的事說給他聽。
白文選道:“怪不得你一見他,滿眼都是殺氣。不過洞中之人卻不是王鐵山。”徐赤心道:“不是他,那是誰?”
白文選搖頭道:“我怕被他們發覺,沒敢靠的太近,只隱約聽見他們說話。我這才知道,我打昏那個信使之後,靳有光和王鐵山隨後趕到,一見奏章已經被劫,便想出了個離間嫁禍之計,由王鐵山砍了那人數刀。他們知道大順軍中馬寶、袁宗第等人都善使刀,本就對大順軍有偏見的何騰蛟看到,必然懷疑他們。”
徐赤心道:“好歹毒的心計!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那人卻並沒有死,而是被馬師兄救起,跟何騰蛟說了你的形貌特徵。何騰蛟雖然心裡還是有些懷疑馬師兄他們,但大順軍中確實沒有這樣的人,他也不好輕舉妄動。”
白文選道:“不錯,他們見計劃不成,自然也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沒過多久,何騰蛟派的官兵搜到了山上,這兩人慌忙離去,我等他們走了之後才離開。你那個小相好過來的時候,我倒是也看見了。”
徐赤心急道:“休要胡說!”白文選笑道:“好。那小姑娘和你在那守了幾天,自以為神鬼不覺,其實早被他們發現了。靳有光從袁宗第那裡聽說了你們在這裡,便猜到你們定然也是為了來找奏章的,因此便趁你們不在的時候,在洞中設下機關,偽造了個假奏章,來個請君入甕。”
徐赤心道:“我一直很好奇,他把機關設在洞口,為何我們進去的時候,沒有被它所傷?”白文選道:“那機關製作的甚是精巧,只有受到外力足夠大時才會觸發。你們進去時步子輕,自然沒事,而你如果去追他,下落之勢大,那時必然就會像他一樣被穿成個刺蝟。”
徐赤心聽了,不禁感到一陣後怕,心道:“好險!幸虧如此,不然要是傷到了阿瑤,可怎麼好。”
白文選看他樣子,還以為他是在慶幸自己死裡逃生,輕輕一笑,邀他又喝了一碗酒,道:“還有件事要跟你說,不知你意下如何?”
徐赤心問:“何事?”白文選道:“這也是李二哥的意思,雖然他沒有明著說。我們都覺得,你是個難得的人才,想不想到我們這邊來,咱們一起建功立業?”徐赤心騰地站起,“什麼?”白文選自顧自喝了碗酒,笑道:“何必如此緊張,倒像我們這些人是猛虎惡狼似的。我知道你現在是皇帝身邊的紅人,自然看不上我們這些草賊之流,當我沒說便是。”
徐赤心道:“白大哥,你對我推心置腹,我也不能不以誠相待。我在江湖上已是聲名狼藉,你和李二哥能如此看得起我,我心裡感激的很。我不能答應你,絕不是看不起你們。不錯,我對你們大西王是有成見,可是你和李二哥的為人,我還是佩服的。實在是皇上他對我有知遇之恩,我萬不能做出背叛他的事。”
白文選道:“可是他這個皇帝不過是個擺設,手下的官兒都不聽他的。你跟著他,又能有什麼作為?每天還要受那麼多的窩囊氣,何不到這裡來,咱們一群意氣相投的兄弟一塊做一番大事,豈不快活!”徐赤心道:“只要有皇上在,哪怕就是受再多委屈,我也不在乎。他的心裡裝著天下,我要盡我所能去幫他。”
白文選問:“那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呢?”徐赤心聽他出此不祥之語,雙眉一豎,微怒地看向他。白文選卻不以為意,道:“人都有一死,這有什麼稀奇,何況他年事已高。”徐赤心道:“就算他不在了,我也不會去你們那裡。”
白文選一愕,繼而又大笑道:“好,爽快!不管在哪兒,不管跟誰,都無所謂,白某都當你是兄弟。只是希望,咱們之間,永遠不要為敵。”徐赤心道:“只要不降清,我跟任何人都不會永遠為敵,哪怕是曾經傷我、害我、辱我的人,沒有什麼仇怨是解不開、放不下的,只要別降清。”
他說的誠懇,眼神堅毅,白文選讚道:“說得好!走吧。”徐赤心道:“去哪兒?”白文選道:“不必問,去了你就知道了。”徐赤心有些不願,“事關重大,我得趕緊回去,把這份奏章的事告知堵公。”白文選卻不由分說,拉著他就走,一邊說道:“已經這樣了,也不急於一時,眼下還有對你來說更緊要的事。”徐赤心無奈,只得跟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