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徐赤心又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這一夜傍晚宿營時,徐赤心照例在幫馬伕們喂草料,忽見李夫人走了過來。徐赤心以為她還在為張瑤的事惱著自己,垂手立在一邊,心懷歉疚道:“夫人。”李夫人面沉如水,“別忙了,跟我來一下。”徐赤心不知她突然找自己是何用意,但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來到一處土崗,李夫人眺望遠山夕陽,語聲慈祥道:“那天,聽說你趕阿瑤走,我有些著急,說話重了一些,你別介意。”徐赤心忙道:“夫人哪裡話,此事是我做的不對,我……”卻說不出究竟不對在哪裡,因為此刻他還不想承認自己讓張瑤走是錯的。
李夫人倒也不去跟他糾結對錯,問他道:“很想她吧。”徐赤心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立馬驚覺,改口道:“夫人,您這話何意?”
李夫人道:“用不著不好意思,這些天你拼命地找事做,別人不懂,我卻看的明白。我跟隨李大哥這麼多年,他長年在外征戰,我們也是聚少離多。那時候我也是這樣,不知疲憊地幫助高夫人處理老營的事務,別人只知我是個操心勞累的命,又有誰知道我思念擔心丈夫的苦。”
徐赤心聽了,再也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問道:“夫人,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李夫人道:“對與錯,別人說了是沒用的,還要看你自己。”徐赤心道:“跟著我身邊整日東奔西走,幾乎沒有一天安定日子。以前皇上還在的時候,好歹還有個容身之所,現在呢,我連自己今後要去哪兒都不知道,我實在不想讓她再跟我受苦了。”
李夫人搖了搖頭,道:“你以為阿瑤跟著你,是圖你能給她富貴,讓她享福嗎?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她對你的心嗎?”徐赤心低頭不答。
李夫人繼續道:“我跟阿瑤這些天朝夕在一起,心裡早當她是自己女兒一般。她十句話裡,有八句話說的是你,所以我雖然跟你接觸不多,但也知道你的為人。我是打心底裡喜歡你們兩個,盼著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就在她走之前的那天,我找她說體己話,挑明瞭問起她,是不是心裡有你。”
徐赤心連忙問道:“她怎麼說?”問過之後,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她怎麼說,現在對我還重要嗎?徐赤心啊徐赤心,你急的什麼?
李夫人微微一笑。道:“她女孩子,自然是有些害羞,可我再三追問,在我面前,她也不再遮掩,她是真心喜歡你,想要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的。”張瑤對自己的情意,徐赤心怎可能一點沒有感覺,其實自己對於張瑤又何嘗不是呢?只不過之前彼此都深藏心底,沒有說出口罷了。尤其是徐赤心,他的心裡一直以來,都還有一道過不去的坎兒,讓他即便感受到了張瑤的情意,也一直不敢面對。
“夫人,我,我如何值得她對我這麼好。你也看到了,我這張臉……她可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我不能誤了她一生。”
李夫人道:“其實這才是你趕她走的真正原因是吧。”
李夫人所言不假,起初他只當張瑤是個要好的朋友,是以與她朝夕相處,也能自然無礙。可到了後來感覺到與她漸生情愫後,這樣的念頭便時時籠罩他心頭,揮之不去。每一次,愛慕張瑤的喜悅剛剛如一團火苗燃起,彼此相貌的天差地別,就會立刻如一盆冷水將之無情澆滅。
李夫人看他神情,便已瞭然,道:“若是這樣,你就更是糊塗了。枉費李大哥誇你是少年英雄,可在你眼中,阿瑤就是那種只會以貌取人的俗女嗎?她若是有半分嫌棄你,又豈會這麼一直不離不棄地跟著你?”
徐赤心道:“您說的我如何不知?只是阿瑤越是對我好,我越是說服不了我自己,我不能那麼自私。”李夫人嘆道:“你知道那天阿瑤為什麼要去找你嗎?”
徐赤心道:“不是因為得知了皇上駕崩,大軍要撤,來找我商量今後去哪兒的嗎?”李夫人搖頭道:“那只是湊巧罷了。實話跟你說,她是去想去找你表明心跡的。”
“什麼?”徐赤心震驚著問道:“夫人,我不懂您的意思。”
李夫人道:“那晚我就問她,她既然心裡有你,你也心裡有他,那為什麼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呢?她還不好意思地推說,還不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說:‘只管放心好了,老身活了大半輩子,看人從來沒有錯過。雖然我之前只見過徐兄弟一次,但他眼神中透出的對你的愛意,卻瞞不過我。這種事,原該讓男孩子先說。這樣吧,明日我就去找他,讓他跟你把心裡話說出來。’她聽了,想了半天,跟我說:‘夫人,您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們自己的事,還是我們自己來解決吧。明天我自己去找他,把我的心意說給他聽。’徐兄弟,你知道嗎,一個女孩子家,要主動去說這樣的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呀。我當時別提多高興了,還許諾她,等你們一起回來,我就去找李大哥,給你們主婚呢。可哪知道,她這一去,回來的,卻只有你一個人。”
徐赤心渾身顫抖,竟然站立不住,踉蹌著退了幾步,跌倒在地上,顫聲道:“阿瑤,阿瑤她……我竟然?”李夫人道:“我要說的都說了。只盼阿瑤她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保佑咱們早日找到她。至於以後要怎麼做,就全看你自己了。”
她說罷,轉身離開,留徐赤心一個人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望著斜陽慢慢落下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