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墨站在村口送他們。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是戰無極從行李裡翻出來的一件備用的，雖然大了兩號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但至少比之前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舊袍強。
他的左手拄著一根木棍當柺杖，右手攥著那塊斷裂的玉牌，站在村口那棵大白楊樹下，目送著四個人沿著溪水往南走。
“林道友！”他忽然喊了一聲。
林陽回過頭來。“第六層無間——碎空劍靈前輩要是知道你創出了第六層，一定會很欣慰。但我想說的是，別急著創第七層。”蘇子墨的聲音不大，但順風傳過來字字清晰，“第六層你已經用了天地之間的縫隙為劍，第七層如果再往上走，可能就是觸碰法則本身了。法則反噬極強，不到元嬰境不要輕易嘗試。這是玄陽宗藏經閣裡一位前輩留下的筆記裡寫的——碎空之道，舍字為核，但舍到極致之後，舍無可舍之時劍在何處？那位前輩的答案是——那時候劍就是你自己。你就是那道縫隙。”
林陽站在溪水邊，把蘇子墨的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舍無可舍之時，劍在何處？這個問題他從桑榆鎮開始就一直在想。古明月說他的劍不是為了捨棄而揮的，是為了護住那些不能捨棄的東西。蘇子墨說舍到極致之後，劍就是你自己。
兩個人的答案聽起來不一樣，但林陽隱約覺得它們在本質上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他沒有繼續深想——這些感悟不是想出來的，是在戰鬥和經歷中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然後某個瞬間突然融會貫通的。
就像第五層歸元是在九幽寒泉碎金丹的瞬間融會貫通的，第六層無間是在雙金丹繞轉軌跡和五層劍意留白完美吻合的那個瞬間融會貫通的。第七層如果要來，也會在某個他預料不到的時刻突然降臨。
“走吧。”古明月在他身旁說。
四個人沿著溪水往南，走過白楊林，走過荒坡，走過被秋雨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土路。
遠處的山脊在晨光中呈現出層層疊疊的青灰色，鷹嘴崖就在最遠那道山脊的盡頭，像一隻展翅的巨鷹蹲踞在天際線上。
山崖的形狀從遠處看確實像鷹嘴——崖頂有一塊突出的巨石向前傾斜，石尖彎鉤如鷹喙，崖壁陡峭如鷹胸，兩側展開的山勢如鷹翼。那是地圖上下一個紅圈的位置，陰脈第三個節點，預估靈力讀數七百。
林陽走在最前面，右手虛握，掌心隱隱有暗金色的劍意在流轉。重塑金丹之後第一次實戰即將到來，而這一次他不是那個靈力只剩三成、右臂被白霜覆蓋、只能用左手劍和火銃拼命的人了。
這一次他有兩柄金丹劍在丹田裡繞轉，有五層劍意隨心所欲，有第六層無間作為最後的底牌。
他的身後是三個願意跟他一起去闖九幽寒泉、去燒桑榆鎮祠堂、去炸青石口洞底、去拼落星峽觸鬚的同伴。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戰無極的猛虎鎧還沒修好，古明月的右腕還有些僵硬，鐵嶽的雙手被陣盤碎片劃出的傷口還沒拆繃帶。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提出要停下來休息。
“鐵嶽，鷹嘴崖的根鬚如果也有宿主怎麼辦？”戰無極邊走邊問。
“落星峽那條根鬚花了上百年才進化出保留宿主意識的能力，鷹嘴崖這條只活了六七十年，理論上應該還沒進化到那個階段。但我們不要掉以輕心——經歷了青石口和落星峽兩次清除之後，下游的根鬚可能會應激性加速進化。”
鐵嶽拿出追蹤圖看了一眼，“最壞的情況是，鷹嘴崖的根鬚已經透過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共鳴方式，從落星峽那條根鬚的殘骸中繼承了部分進化經驗。”
“你是說它們會互相學習？”戰無極皺眉。
“蜂巢意識。”古明月接過了話頭，“鐵嶽在落星峽說過，根鬚之間存在某種類似蜂巢的共鳴。青石口的根鬚被燒之後，落星峽的根鬚感知到了，提前甦醒並加速了宿主寄生深度。
落星峽的根鬚被燒之後，下游的鷹嘴崖、枯木嶺、斷魂澗一定也都感知到了。它們不僅知道我們來了，還知道我們是怎麼打敗它們同伴的。”
林陽點了點頭。
“所以到了鷹嘴崖之後要防備的不只是七百的靈力讀數，還有可能是它們新進化出來的能力。落星峽的根鬚學會了用宿主的眼睛感知外界、用靈力屏障抵擋遠端攻擊。鷹嘴崖的根鬚從落星峽的殘骸中學到了這個教訓，它可能會進化出更隱蔽的感知方式——不用眼睛，用別的什麼東西來‘看’我們。”
鐵嶽忽然停下腳步，從皮袋裡掏出一個備用陣盤基座和一把刻刀，一邊走一邊在基座上刻起了新的陣紋。
蘇子墨在白楊坡用筷子蘸粥湯畫的疊陣結構他記在了腦子裡，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結構刻在實物上，趕在到達鷹嘴崖之前把陽火陣的增幅版做出來。
戰無極走在他旁邊幫他擋著路上伸出來的枯枝和石頭，嘴裡抱怨著“走路都不得安生”，但還是細心地用身體把鐵嶽擋得嚴嚴實實。
古明月走在最後面，右手按在劍柄上，手指輕輕敲著劍柄末端的紋路。她的目光不時掃過兩側的山坡和遠處的樹線，尋找任何可能的異常痕跡。
林陽走在最前面，手裡的暗金劍意若隱若現。他在適應重塑之後的靈力運轉方式——以前一顆金丹的時候靈力是單向流動的，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到達手掌再灌入劍中；
現在兩顆金丹繞轉，靈力變成了一種螺旋狀的雙向流動，從左丹田和右丹田同時出發，在經脈中途交匯然後再分開，形成一個類似“8”字形的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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