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爾德深深看了萊昂一眼,微微點頭,然後沉聲道:“萊昂所言有理。傳令,全軍加速,返回弗洛斯加德。烏爾夫之事,待查明真相,再作計較。”
大軍繼續北撤,但氣氛已然不同。
劫掠是劫掠到了一些東西,算是給奄奄一息的軀體勉強回了一口血。但烏爾夫和整個雀兵團的覆滅,如同被人生生打斷了一根最堅硬的手指,而且是以如此恥辱的方式。
這口血,補不上斷指之痛,整體來看,依然是虧了,而且虧得慘重。
途中休息時,斯維恩策馬來到有些沉默的哈拉爾德身邊,試圖寬慰這位心事重重的兄長兼君主。
“大哥,其實……往好處想,烏爾夫死了,也未必完全是壞事。” 斯維恩斟酌著詞句,“上次在卡恩福德城下,就是他率先帶著雀兵團撤退,導致我軍陣腳大亂,最終慘敗。此人桀驁不馴,早已不服管教,尾大不掉。如今他戰死,也算是……去了一個隱患。”
哈拉爾德沒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從腰間的皮囊裡,掏出了一個扁平的紙盒子,開啟,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幾根手指粗細、用白紙捲成的物事——捲菸。
這玩意兒不知何時起,也在索倫高層和部分士兵中悄然流行起來,許多兵團長甚至不惜透過隱秘渠道,從卡恩福德控制的區域“走私”這些能緩解壓力、帶來片刻麻醉的白色小棍。
每次都給卡恩福德送去大錢,然後讓卡恩福德造新武器又反過來打他們。
哈拉爾德自己也抽,而且似乎越來越依賴。
他抽出一根,放在有些乾裂的嘴唇間。旁邊的斯維恩立刻熟練地劃燃一根火柴,用手攏著,湊上前為他點燃。
哈拉爾德深深地吸了一口,讓那帶著焦香和輕微刺激感的煙霧在肺裡盤旋片刻,才緩緩吐出。青煙在北方荒原的風中迅速消散。他望著煙霧飄散的方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斯維恩,如果只是死一個烏爾夫,哪怕他再不服管,我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
他又吸了一口煙,眼神變得幽深:“但這次死的,是整個雀兵團。兩千多能騎馬開弓、能披甲衝陣的戰士啊……就這麼沒了,被全殲,一個成建制的都沒逃出來。他的兵,可不是雨兵團、劍兵團那些後來補充的雜牌,很多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本部精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正在紮營、士氣明顯不高的各支部隊,語氣中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更深層的憂慮:
“更麻煩的,是其他兵團長會怎麼想。烏爾夫死了,他們會想,下次會不會就輪到我了? 卡爾能打死烏爾夫,就能打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今天可以掛烏爾夫的頭,明天就能掛他們的頭。這種對刀真的會落到自己脖子上的恐懼…… 比死一千個普通士兵更讓他們害怕。下次再要集結出兵,再要他們去和卡恩福德拼命……還會有人像以前那樣,爭先恐後,不惜血本嗎? 恐怕……難了。”
哈拉爾德一邊說,一邊機械地抽著煙,眉頭緊鎖,目光惆悵地望向南方,望向卡恩福德的方向,也望向索倫那彷彿越來越暗淡的未來。煙霧繚繞著他滄桑而凝重的臉龐。
斯維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以前,他或許還會說些“勝敗乃兵家常事”、“來年再戰”之類的豪言。但這一次,烏爾夫的死法,雀兵團的下場,實在太有衝擊力了。
連烏爾夫那樣的悍將,都落得如此結局…… 他是真的,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為索倫的未來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深重的擔憂。
自從那個叫卡恩福德的邊境領地崛起,自從那個叫卡爾·馮·施密特的年輕人來到北境,他們索倫人似乎就再沒有過一天安生的日子。失敗接踵而至,土地不斷丟失,勇士的血快要流乾。現在,連兵團長都被斬首示眾了……
難道……索倫真的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了嗎? 這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鑽進了斯維恩的心底,讓他不寒而慄。
他看著兄長沉默抽菸的側影,那背影在荒原的暮色中,竟顯得有幾分孤寂與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