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扛著自己的燧發槍，深藍色的軍服下，身體微微緊繃，隨著第二連隊的人流一起向前移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戰友們同樣壓抑的呼吸和腳步的沉重。然而，與他努力維持的鎮定外表不同，胸腔裡的那顆心臟，突然像掙脫了韁繩的野馬，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跳動。
手心在粗糙的槍托和冰冷的金屬部件摩擦下，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粘膩的冷汗，又迅速在北境的寒風中變得冰涼，口中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沙土，乾澀得發苦，他下意識地吞嚥，卻只引來喉結更劇烈的滑動和更深的焦渴。
他曾無數次在訓練間隙、在營地的篝火旁、甚至在夢中想象過戰場。
在那些想象裡，他總是英勇無畏，目光堅定，在激昂的號角聲中，如領主故事裡的英雄般率先衝入敵陣，用精準的射擊和鋒利的刺刀解決一個又一個敵人，最後在戰友的歡呼和領主的讚許中，成為戰鬥英雄。那些想象支撐他熬過了嚴苛的訓練和北境的苦寒。
但此刻，當想象化為現實，當那道由活生生的敵人組成的、充滿殺意的“牆”真的矗立在兩百步外，當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營火的炊煙而是硝煙與血腥，當耳朵裡充斥的不再是訓練的號令而是真實的慘叫與轟鳴……
彼得發覺，自己的身體先於意志背叛了他。握著槍托的手指有些僵硬，腿腳似乎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毀滅的恐懼。
他拼命想控制，默唸著訓練要領，但肌肉的細微震顫誠實地反映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穩住……穩住……別怕……左右都是兄弟……” 他在心裡反覆默唸，目光掃過身邊同樣年輕或滄桑、同樣緊張但努力挺直脊背的戰友。熟悉的深藍色軍服和堅毅的側臉，給了他一些虛幻的支撐。
是的，他不是一個人，他們是一個整體，一堵牆。
“轟！轟轟轟——！！！”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陣悶雷般的巨響猛地從隊伍側後方炸開！地面傳來清晰的震動。
是己方那些被拖拽上來的營屬野戰炮開火了！炮口噴出的火焰和濃煙瞬間升騰，數發沉重的實心鐵球呼嘯著劃破空氣，越過正在推進的步兵頭頂，狠狠砸向前方那座隱約可見、仍有索倫兵活動的殘破村莊。
爆炸的巨響和土木崩飛的景象，帶來一種狂暴的破壞力展示，也稍稍轉移了彼得對自身恐懼的過度關注。
索倫人部署在陣前的火炮也開始了還擊。
“嘭！嘭！” 幾聲略顯沉悶的炮響傳來，炮彈的落點似乎還有些遠，大多打在了他們推進佇列前方數十步的空地上，炸起幾蓬骯髒的雪泥，暫時沒有造成傷亡。
以這個時代火炮的精度，在移動中對移動目標進行遠距離炮戰，效果確實有限，更多是威懾和干擾。
然而，隨著他們踩著鼓點，一步步、堅定不移地向前逼近，死亡的陰影驟然迫近。
“咻——轟！”
一發來自敵陣的炮彈，這次落點準確了許多，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彼得右前方約二十步外、另一個連隊的行進佇列之中！
“噗——咔嚓！”
“啊——！我的腿！”
“醫護兵！”
恐怖的撞擊聲、骨骼碎裂聲、以及瞬間爆發的、撕心裂肺的慘嚎聲混雜在一起！
炮彈在人群中犁過，至少四五名士兵慘叫著倒下，鮮血和破碎的肢體在冰冷的空氣中潑灑開來。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變得更加刺鼻，雖然並非自己所在的連隊，但那近在咫尺的死亡景象和同伴淒厲的慘叫，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彼得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驟停了一瞬，隨即以更瘋狂的速度擂動起來，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握著槍的手顫抖得更加明顯，頭腦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甚至出現了一剎那的空白和嗡鳴。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和恐懼淹沒時，一個熟悉、寬厚、如同山嶽般沉穩的背影，出現在了他斜前方不遠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