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是那顆平均重量在三百克至三百五十克的肌肉團毫不配合,一味越跳越快,成諾感覺氣悶,走到露臺上去,外面碧海青天白沙依舊,陽光燦爛,白色、褐色與黃色小點在海水中沉浮,海風溫暖,蜂蜜與烤肉香味若隱若現——她果然已經沒有胃口,只覺得胸腔中塞滿棉花,胸口彷彿有通紅的鐵熨斗緊壓著燙,一顆心幾乎要衝出喉嚨——奇哉怪哉,要求老闆加薪時也沒這樣惶恐過。
成諾若有所覺,緊緊盯住遠處。呵,她看見了什麼?平靜的寶石海面上一道纖細的裂痕正在全速擴充套件。
她雙耳突然嗡嗡作響,身體猶如有了自我意識,毫不猶豫地轉身開門飛奔出去。
時值正午,但白色的沙灘上依然有遊客與服務人員逗留,十幾或是幾十,幾百?成諾不及分辨點數,急匆匆抓住她看到的第一個人。真糟糕,此人金頭髮粉紅色皮膚,身體壯得似一頭北極熊,竟然是個洋人,成諾搜遍大腦,一時間只找到“photoflightbyseaplane.(水上飛機攝影)”或是“Doyouoffervegetariandishes(餐廳有無供應素食餐)?”,又或者是“Thisisreallyaniceplace.(這是一個好地方)。”
那洋人嚇了一跳,為什麼一個陌生的東方女性遊客會如此急切地捉住自己?但那張驚慌的面孔秀麗而精緻,令他願意出手相助,“發生了什麼事?”字正腔圓的國語,還略帶捲舌音:“有什麼能幫助您的嗎?”
感謝世界大同暨強盛中國!成諾幾乎流出淚來,定一定神,望進洋人蔚藍色的眼睛裡去:“海嘯!”
藍眼兒的眼睛驟然睜得老大,望向白色沙灘,海水出奇的平靜,有魚在裸露的海床上不斷跳躍,孩子跟在後面捕捉,笑聲不斷。他迷惑地來回掃視海面,忽然想到胸前掛著的帶有長焦距鏡頭的攝像機,立刻拿起來放在雙眼前。
他看到了那根長長的白色絞索。
洋人立刻向沙灘奔去,大聲呼叫,成諾則往相反方向,一路上同樣以兩種語言高聲反覆警告。
起初人們還不知道發生何事,還有人以為成諾是興奮過度導致精神失常,但很快,海天交際處正在飛快增長的雪色水牆與隨之而來的訇然巨響給出最佳答案,再也無需成諾提醒,她和他們一起努力向著島嶼中心奔逃,但汙濁的海水如影隨形,它輕而易舉地追上人類,並在逐步上漲中纏繞住他們雙膝,不斷有人摔倒,爬起,有人哭泣,有人不斷呼喚親人名字或向上帝與菩薩祈禱。
成諾隨著人流前進,力氣與體溫一同迅速流失殆盡。
天色驟然變得昏暗,她轉頭去看,巨浪連綿如喜馬拉雅山,矗立在天地之間,隨即似柔軟的綢緞一般優雅地從一端徐徐塌陷至另一端,成千上萬噸海水陡直砸落,激起的浪潮就像是憤怒的巨大馬群,只是一霎那間,它們便已跳過碧綠椰林,將脆弱的人類踏在鐵蹄下。
***
施內克聽見有人對他嚷:“你瘋了麼?!”
他時不時伸出少許舌頭,空氣潮溼沉重,但仍能夠捕捉到成諾的氣味分子。
他逆向而行。
翻滾的海水中夾雜著難以計數的雜物,一個奇蹟般保持完整的香蕉船,雕刻成骷髏的椰子殼,半朵蘭花,白色的比基尼……周圍愈來愈靜,成諾的氣味沉澱下來,變得濃郁。
啊,找到她了。
她還活著,俯在一截褐色的樹枝上,胸部微微起伏,只是臉色蒼白,赤裸的手臂與腿部滿是傷痕。
這裡海水已接近胸部,卻還在悄然無聲地猛然上漲,施內克先生稍稍偏過頭去,臉色變得凝重——他的聽覺並不是那麼好,卻能捕捉到遠處,或不遠處傳來的轟鳴聲,這種轟鳴聲極類似於高速列車行進時發出的聲音,海嘯襲來時人們或許能夠聽到。
扭曲的枝幹自一蹲傾斜的老樹上方伸出,成諾等於是懸掛在空中,距離水面五尺有餘,周圍空空蕩蕩。
施內克先生深深吸了口氣,他輕輕抬起雙腳,沉入水底。
水下的迷濛混沌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黑色的瞳孔在入水時已無聲無息地拉長,深褐色虹膜逐漸轉成金色,代表頰窩的紅外線熱感已然取代視覺——臉部隨之急速縮小,額頭變得寬平,嘴唇向耳邊伸展,帶有花紋的深色鱗片從皮膚下浮凸出來,手指、腳趾、四肢甚至生殖器官統統收入身體……他在水底完成所有變化。
巨蟒從水裡伸出腦袋,身體磷光閃閃,細長的妃色蛇信快速地伸出,嚐了嚐空氣中的味道。
成諾安安靜靜地看著,呵,所有問題得到解答。
此施內克先生就是彼施內克先生。
她救他一命,他以身償還。
難怪會如此縱容,如斯大方——原來那位閣下並非虛言恫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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